宋既明也回过头。
他仰着小脸,毫无惧色地与秦瓒对视。
秦瓒的目光先落在他的手上,随后缓缓移到小善脸上。
小善唇边尚未散去的笑意,在看见他的瞬间便淡了下来。
秦瓒眸色越发深沉。
容漪柔声开口:“阿满年幼,舍不得小善姑娘,便说了几句孩子话。童言无忌,世子莫要放在心上。”
秦瓒收回目光,语气淡淡,“他不过八岁,我岂会同一个孩子计较?”
宋既明的小脸却越发严肃,“我虽然只有八岁,可我已经知道什么叫珍惜。我喜欢大将军,所以它不吃东西,我会担心它是不是生病了,担心它饿肚子,我来找小善姑娘,因为我自己不会治它,可我想让它好起来。”
“小善姑娘是活生生的人,她会饿,会生病,小善姑娘刚才进门的时候,脸都是白的,比我爹爹生病的时候还要瘦。世子说她是你的人,那你为什么不好好珍惜她?”
宋既明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直言不讳道:“世子都已经是大人了,却连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明白,还不如我这个八岁的孩子!”
在场的丫鬟婆子纷纷低下头,连呼吸都放轻了些。
秦瓒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容漪神色骤变,沉声呵斥:“阿满!”
容漪将他拉到身边,语气难得严厉,“平日里我是怎么教你的?秦世子是你的长辈,岂容你这样出言顶撞?还不快向世子赔罪!”
宋既明抿紧嘴唇,不情不愿地别开脑袋。
容漪见他迟迟不开口,只能亲自向秦瓒赔礼,“阿满年幼顽劣,说话没有分寸,是我平日管教不严,还望世子看在他年纪尚小的份上,不要同他计较。”
秦瓒强撑起一点儿笑意,“无妨,不过几句童言。”
容漪低头警告宋既明:“不许再胡说。”
宋既明小声嘟囔:“我说的本来就有道理。”
容漪语气加重,“阿满!”
宋既明碍于母亲的威严,到底是不情不愿地闭上了嘴。
秦瓒走到上首落座,心中却无比烦躁。
珍惜,他怎么不珍惜小善?
若是不珍惜,他只管将小善丢在乡下便是,何苦冒着与父母争吵、决裂的风险将她带回来,甚至一意孤行,要将她纳为贵妾?
他为她安排院子,又差人伺候她,分明已经给了她许多。
秦瓒视线不受控制地落在小善身上。
方才隔着几步远,只觉得她脸色有些苍白,如今仔细看,才惊觉宋既明说得并没有错,小善确实瘦了,今日穿着刚进侯府时他送的浅青色衣裙,那衣裳原本十分合身,如今腰间却空荡荡的。
脸上没有多少血色,眼下还带着一点青痕,仿佛大病初愈。
秦瓒眉心微微蹙起,几日清淡饮食而已,怎么会将人饿成这样?
宋既明忽然想起自己带来的点心,连忙跑回桌边,将食盒抱到小善面前。
食盒打开,里面整整齐齐摆着牛乳菱粉糕、蜜枣酥与桂花糖蒸栗粉糕。
宋既明拿起一块牛乳糕递给她,小善摇头婉拒,他便直接将糕点塞进她手里,见她吃了,又殷勤地迈开小短腿跑去端茶水。
秦瓒坐在不远处,将这一切尽收眼底,搭在膝上的手一点点收紧。
容漪与宋清嘉正在说话。
说起宋元衡,容漪微笑道:“你大哥这几日身子好些了,虽然精神还是不足,却能比往日多吃半碗饭。”
宋清嘉担忧道:“可曾再请太医看过?”
容漪道:“昨日太医院高院判才来诊过,仔细斟酌着换了一副药方。”
提起此事,她眉眼舒展,露出几分真切的笑意,“高院判医术精湛,平日里等闲请不动,此次能够亲自过府,多亏长公主殿下从中引荐。昨日沈嬷嬷还特意递了话,说我弟弟阿誉如今一心学医,往后可以跟在高院判身边随侍问学。”
“殿下这般费心,说到底,还是疼你、看重你,才连带着照拂我们宋家与容家。你大哥与阿誉这一次,都是沾了你的光。”
宋清嘉听完,心中终于松快了几分,只是还忍不住惦记,“大哥这会儿还在前院陪侯爷说话么?”
容漪道:“应当还在。”
她说着,与宋清嘉一同转头看向秦瓒。
秦瓒方才正是从前院过来的,自然最清楚宋元衡是否还在那里。
可他似乎压根没在听见她们谈话,手搭在茶盏旁,视线越过半间屋子,始终落在小善身上。
宋清嘉顺着秦瓒的视线见到小善,唇边的笑意微微一僵,握着帕子的手指不自觉收紧。
容漪将这一幕看在眼中,笑着打圆场,“你大哥素来喜欢文章诗赋,侯爷也是雅好诗文之人。他们二人难得坐在一处,多半是说到了兴头上,一时忘了时辰。既然精神尚好,能够陪侯爷说这么久的话,可见这几日的药确实有些效用。你也不必太过担心。”
宋清嘉压下内心苦涩,轻轻点头,“嫂嫂说得是。”
那边,小善喝了大半杯茶,胃里终于有了些实在的东西,苍白的脸上也多了一点血色。
她将茶盏放回桌上,忽然想起什么,从袖中取出一枚玉坠。
小善将玉坠递给宋既明,“这是你上回遗落在院子里的,我捡到了,今日还给你。”
宋既明立即将两只手背到身后,“我是特意送给你的!”
“东西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宋既明一脸认真,“娘亲教过我,做人要知恩图报。你帮我抓到大将军,这是给你的报答。”
宋既明怕她硬塞回来,干脆又将玉坠推回她手中,“送出去的东西不能收回来。你快戴上。”
一大一小站在桌边,推让着那枚玉坠。
秦瓒看得眼皮微跳。
他明明知道宋既明不过是个八岁的孩子,可那枚玉坠被他推到小善手中时,乍一看去,竟像两个人正在交换什么定情信物。
这个念头荒唐至极,秦瓒的脸色却仍旧沉了下来。
他忽然开口:“小善。”
小善抬起眼。
秦瓒看着她手中的玉坠,冷声道:“既然宋小公子诚心送你,你便收着,推来推去做什么?”
小善听出他语气不善,没有再说什么,将玉坠收进袖中。
这时,院外传来几声轻咳。
宋既明耳朵一动,立刻辨认出那阵熟悉的咳嗽声,开心地扬起脑袋,“我爹爹来了!”
看了看秦瓒阴沉的脸色,又转头看向站在自己身边的小善,宋既明忽然有了一个坏坏的好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