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元衡在下人的陪同下走了进来。
他约莫二十六七岁,身形清瘦,穿着一身月白色长衫。
眉目生得极好,只是常年缠绵病榻,肤色苍白,唇上也没有多少血色,整个人显得温润而疏淡。
他走进厅中,先向秦瓒略一颔首,又看向容漪,“方才侯爷留我多说了几句话,叫你们久等了。”
宋清嘉仔细瞧他脸色,“大哥今日觉得如何?可有哪里不舒服?”
宋元衡温声道:“只是有些乏,不碍事。”
宋既明早已抱着蛐蛐笼跑到父亲身边,“爹爹,你看,大将军已经肯吃东西了!”
宋元衡低头看了一眼。
笼中的蛐蛐正伏在嫩豆叶上,触须轻轻晃动,已经不似来时那般恹恹。
他温声开口:“是谁替你治好的?”
宋既明正等着这句,“是小善姑娘!”
他兴冲冲将方才发生的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小善姑娘不仅会抓蛐蛐,还知道大将军喜欢吃什么。她只放了一点豆叶,大将军便肯吃了。”
说完,他仰起脸问:“爹爹,你说小善姑娘是不是很厉害?”
宋元衡顺着他的目光看了小善一眼,温和有礼地颔首,“是厉害。”
宋既明又问:“那小善姑娘是不是还生得很好看?”
宋元衡微微一顿,先瞧了一眼身旁容漪,才道:“阿满,不得随意品评旁人容貌。”
宋既明并不在乎这句小小训斥,又转过去问小善:“小善姑娘,你觉得我爹爹生得好看吗?”
小善没想到他会忽然问自己,愣了一下。
秦瓒的脸色已经很不好看。
这个好看,那个也好看,怎么,是想撮合他们不成?!
容漪站在一旁,眉心直跳,阿满这小子平日顽皮,这会儿无缘无故问出这些奇怪的话,怕是小肚子里又憋着什么坏,心中不免生出一股不祥预感。
果然,宋既明一脸认真地说道:“小善姑娘,我家中还有个二叔叔,与我爹爹生得很是相像,也是一样的好看。他尚未娶妻,若是见了你,定会觉得你又好看,又有本事。”
“小善姑娘,你若是觉得在侯府过得不好,我便回去求祖父,让二叔叔娶你过门。你做了我的二婶婶,就可以一直住在宋家了。”
他说到这里,又看了一眼秦瓒,“你不要再跟着秦世子了,他对你一点儿也不好。”
一番话下来,容漪脸色微微发白,一时甚至不知道该先捂住儿子的嘴,还是先向秦瓒赔罪。
秦瓒坐在一旁,脸色已经不能只用难看来形容。
宋元衡不由沉声斥道:“阿满,不许胡言,婚姻大事,岂容你一个孩子信口开河?”
宋既明昂着脑袋反驳:“我只是想让小善姑娘过得好一些!”
“住口!”
宋元衡平日极少这样严厉。
宋既明终于不敢再说,垂着脑袋躲到容漪身后。
宋元衡转向秦瓒,郑重赔礼:“犬子年幼无知,一时童言无忌,冒犯了世子,还望世子海涵。”
秦瓒心中的怒意越烧越烈,面上却反而看不出多少情绪,“无妨。”
宋元衡再次致歉。
他身体不好,今日又在前院陪定襄侯说了许久的话,眉眼间已经透出明显的疲倦。
容漪见状,也不敢继续久留,“时候不早,我们便先回去了。”
宋清嘉起身道:“我送大哥与嫂嫂出去。”
宋既明被容漪牵着走出几步,仍旧不死心地回头看向小善,张了张嘴,“过几日我就带我二叔叔过来……”
宋元衡冷淡瞟他一眼。
宋既明只能将剩下的话都咽回去,最后朝小善挥了挥手。
待他们一行人的身影出了厅门,秦瓒坐在原处,嗓音冷沉:“都下去。”
厅里的丫鬟婆子彼此看了一眼,纷纷屈膝退下。
小善也跟着行礼:“世子,奴婢也告退了。”
她转身要走,却猝不及防被秦瓒扣住手腕,生生拽了回去。
小善这几日没有吃好,烧也还没有完全退,身上原本便没有多少力气,被他猛地一扯,脚下顿时踉跄几步,险些撞进他怀中。
他握住她的手腕,将她一路逼到墙角。
小善后背抵上冰冷的墙壁,秦瓒高大的身影随即压了下来,将她整个人困在方寸之间。
二人离得很近,秦瓒闻见她发间淡淡的药草气息。
她确实瘦了,手腕细得仿佛他稍一用力便会折断。
秦瓒低头盯着她,“你故意在寿宴上认错,不过是为了被逐出侯府,离开我身边。我禁了你的足,你宁愿挨饿受苦,也不肯向我低头。小善,你的骨头当真越来越硬。”
小善后背抵着墙壁,连呼吸都有些艰难。
秦瓒抬手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脸。
近在咫尺,他才看清她脸上的脂粉,很薄的一层,刻意遮掩住苍白的病色。
她的眼尾还有些泛红,额头上的温度也明显高于寻常。
她当真病过,甚至还没有痊愈。
可秦瓒正在气头上,不愿细想。
秦瓒手指缓缓收紧,“上回在杜家,崔嵬替你说了几句话,你便觉得他对你好。今日在侯府,一个八岁的孩子给你几块糕点,说要带你回宋家,你又觉得宋家好。在你眼里,是不是所有人都比我好?”
秦瓒盯着她,嗓音越发冷沉。
“宋家二公子宋元晦的确未曾娶妻,也的确生得俊美。可我不会把你让给任何人。小善,这辈子,你就算是死,也只能死在侯府。”
小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
秦瓒见她始终不肯开口,心中那一点原本因她病弱而生出的不忍,很快又被怒意压下。
他松开小善的下巴,向后退了一步。
“既然到现在还不知道自己错在何处,那便继续回海棠春坞禁足。什么时候真正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