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夫人沉吟片刻,“你既然已经想清楚,我也不拦着。清嘉先前也点过头,愿意让小善进门。她身为正妻尚且大度,我这个做母亲的,自然没有继续阻拦的道理。”
她在心中算了算日子,“十日后是个吉日,便将纳妾礼定在十日以后吧。”
秦瓒起身向她行礼,“多谢母亲。”
赵夫人看着他这副迫不及待的模样,心中越发复杂,面色也凝重了几分,“只是眼下最要紧的是你在兵部的差事。杜大人念着两府多年的交情,替你谋了兵部职方清吏司员外郎一职,又准你暂署郎中事,已经费了不少心力。职方司掌管舆图、城防、军伍与征调,经手的都是要紧事务。你虽然只是从五品,手中一封文书、一张舆图,却都有可能牵动边关,绝不容许出半点差错。”
秦瓒神色也郑重起来,“儿子明白。”
赵夫人却没有就此作罢,“兵部虽然由杜大人坐镇,可真正的权柄握在长公主殿下手里。殿下这些年一心寻找失散在外的郡主,许多日常军务已经不再亲自过问,实际上都是那位崔指挥使裁断。原本我想叫清嘉陪你同去见一趟崔指挥使,请他看在清嘉的面子上,对你多些照拂。只是清嘉说,这些时日崔指挥使忙碌非常,大抵是郡主的下落有了些线索,此事也便暂且作罢。”
听见崔嵬的名字,秦瓒眸色微微沉了一下。
那日在杜府,崔嵬挡在小善身前,逼杜蘅芷向她赔罪的情景,再次从他脑海中闪过。
赵夫人没有察觉他的异样,继续道:“你这回能够进兵部当差,是杜大人亲自替你疏通举荐。可杜大人能替你叩开兵部的门,却不能保你一直安稳。这位崔指挥使,向来说一不二,眼里容不得半点疏漏。你若是差事办得不好,他要将你逐出去,便是杜大人亲自求情,也未必有用。”
秦瓒收敛心绪,“儿子既然领了差事,自然会尽心。”
赵夫人冷冷瞥他一眼,“最好如此。纳妾礼该办便办,但你不要为了一个女子分了心,更不能因此耽误兵部的正事。清嘉出身尚书府,背后又有长公主照拂。你娶她进门,是为了侯府的将来。小善不过是一个妾室,留在后院哄你高兴也就罢了,万万不值得你拿自己的前程去换。”
秦瓒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到底没有出言反驳,“母亲放心,儿子分得清轻重。”
纳妾日子定下以后,荣安堂很快便将话传了下去。
妾室进门自然不能同迎娶正妻相比,既没有十里红妆,也不会大宴宾客。
赵夫人原本只打算让人预备一顶小轿,再从侧门将小善抬进来,依礼向宋清嘉敬一盏茶便算完事。
秦瓒却特意交代,仪式不必铺张,该有的东西却不能短缺。
于是沉寂了几日的侯府重新忙碌起来。
库房送出几匹红绸,管事让人在通往后院的廊下挂起绸花,又命人重新粉刷侧门,清理庭院。
针线房连夜替小善裁衣,厨房也开始拟定十日后的席面。
不过两日,府里便添了不少喜色。
与此同时,白洄终于从竹溪赶回京城。
他一路快马加鞭,连身上的衣裳都来不及换,便直接进了都指挥使司。
崔嵬正在书房中翻看近几年的失踪人口名册,书案上堆着厚厚一摞卷宗,凡是年纪、相貌与失踪郡主稍有相符的女子,名字旁边都用朱笔做了标记。
听见脚步声,崔嵬抬起头。
白洄进门行礼,“属下见过指挥使。”
“查得如何?”
白洄从怀中取出整理好的文书,双手呈上,“属下在竹溪住了数日,将村中上了年纪的人都问过一遍。小善姑娘并非出生在竹溪,她七岁那年,跟着家里人逃难到了那里。”
崔嵬接过文书,目光落在第一行字上。
“小善的父母都是外乡人,当年逃难过来时身上没有户帖,也说不清原籍。村里人见他们可怜,便让他们在村外搭了两间茅屋暂住。后来竹溪闹过一场瘟病,小善姑娘的父母先后病死,坟包如今还在村旁的山脚下。属下亲自去看过,坟前没有碑,只立着两块木牌,写着小善父母的名字。”
崔嵬问:“她今年多大?”
“二十岁。”
崔嵬垂眸看着手中的文书,没有立即说话。
郡主五岁走失,若是还活着,今年应当十七岁。
相差了整整三岁。
白洄显然也知道年纪对不上,迟疑片刻,又补充道:“只是当年逃难的人来来往往,并没有人替小善姑娘验过年纪。村中老人只记得她父母说孩子七岁,究竟是不是真的,没人能够确定。”
崔嵬淡声道:“这些话也未必都是真的。”
白洄一怔,“指挥使是怀疑……”
崔嵬没有回答。
郡主身份不寻常,若是当年带走郡主的人有意隐瞒身份,改换姓名、虚报年岁,都是再寻常不过的手段。
崔嵬继续翻看文书,“她父母死后,她如何过活?”
说到这里,白洄叹了口气,“自然是靠自己。小善姑娘替村里人洗衣、做饭、采药,后来又学会了种田。谁家有些零碎活计都会叫她过去,给她几文钱,或是留她吃一顿饭。村里人都觉得她可怜,平日里也会接济一些。只是她性子要强,很少白拿别人的东西,总要替人做过活才肯收下。”
崔嵬翻动纸页的手停了一下。
白洄还在感慨:“她一个姑娘家,孤零零过了这么多年,实在不容易。后来遇上秦世子,身边总算有了一个能够陪伴的人。属下听村里人说,秦世子受伤住在村子里,都是小善姑娘照顾他。二人虽没有正式拜堂,在村里人眼中,却同夫妻也没有什么分别。如今秦世子将她带回侯府,只盼往后能够好好待她,也不枉她这些年一片真心。”
崔嵬缓缓抬起眼,看向白洄。
前些日子提起小善时,他便露出过笑意。
如今不过去了一趟竹溪,回来以后不仅将小善这些年的经历记得清清楚楚,言语之间还处处替她惋惜。
这是又怜惜上她了?
白洄察觉到崔嵬的目光,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脸,“指挥使,属下脸上有什么东西?”
“没有。”
崔嵬收回视线,将文书放到书案上。
白洄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再说话,主动问道:“年纪对不上,这条线索还要继续查吗?”
崔嵬沉声:“查。小善既然不是出生在竹溪,便不能仅凭这三岁之差断定她与郡主无关。我会亲自去一趟定襄侯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