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站在讲堂门口听课,一站就是七天。
白天听课,晚上回客栈做面霜。
每天辰时到,午时走,不早退,不迟到。
讲堂里换了几位夫子,有的讲《春秋》,有的讲《礼记》,有的讲经义。
不管谁来讲,他都站在左侧那根廊柱边,布包搁在脚边,手里捏着炭条和旧纸。
记笔记的时候,他身子微微前倾,头侧向讲堂里,像是在把每一个字都接住。
郑夫子的课在下午,他讲经义最细,也最慢。
别的夫子一炷香能讲三段,他一段要讲一炷香。
可林砚最喜欢听他的课。
郑夫子讲《尚书》,每讲完一章,都会停一停,端起茶盏抿一口,目光不经意地往门口扫一眼。
像是在等林砚写完。
他看见林砚手里的炭条在纸上慢慢移动,速度不快,却一刻不停。
直到林砚抬起头,他才继续讲下一段。
有一回讲到“克勤于邦,克俭于家”,郑夫子停了好一阵,目光在门口那个身影上落了片刻,才继续往下讲。
下了课,他走出讲堂,经过林砚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林砚脚边的布包,布包上沾着泥,边角磨得起了毛。
他没说什么,走了。
可背过去的身体明显抖了抖,眼睛也泛红了。
仿佛他在林砚身上看到了曾经熟悉的身影。
此刻。
沈玉站在讲堂侧面的月洞门后,每天这个时候都来。
她不敢靠太近,怕被人看见,只站在门后那丛竹子旁边,远远地望着。
她看见林砚站了一上午,脚没挪过窝,看见他掏出炭条在纸上记,记完一段就把纸折好塞进布包,再掏出一张新的。
看见林砚偶尔抬手揉一揉酸胀的小腿,可身子始终没离开那根廊柱,眼睛始终盯着学堂。
她看了一阵,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凭什么让林砚站在外面!”
她一跺脚,转身就往父亲的书房跑。
沈山长正在案前批课业,沈玉没有打招呼,推门进去,站在案前,也不绕弯子:“爹,林砚在门口站了七天了,你就让他进去坐吧。”
沈山长把笔搁下,抬头看她,语气很平,“没规矩,进门不知道敲门?”
“爹,你就让林砚进去吧?”沈玉语气都带着恳求。
“他愿意站,就让他站。”沈山长低着头,继续批课业,“这跟你没关系。”
沈玉急道:“可他考了甲等第一,你明明知道!”
“知道什么?”沈山长靠回椅背上,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吹了吹茶沫,道:“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他若连站门口都受不了,以后怎么受得了更大的苦?”
沈玉气道:“这算什么苦?这是你故意刁难他!”
沈山长把茶盏往案上一搁,声音沉了半度,“刁难,这也算,等他去了朝堂,才会体会什么叫刁难。”
“何况,我让他退捐礼,他不退,我让他走,他不走,他自己非要站在门口,谁刁难他了?”
“你会后悔的!”沈玉被他堵得说不出话,跺了跺脚,转身跑了出去。
沈山长抿了一口茶水,起身走到窗口,推开窗,一个瘦弱的身影站在学堂门口,半蹲着在写什么。
目光停留一瞬,窗户再度合上。
下雨了。
雨来得急,天刚亮就阴了,到了辰时,豆大的雨点砸下来,檐下的铜铃被风吹得叮叮当当响。
讲堂的门帘被雨水打湿,贴在门框上,沉甸甸的。
林砚站在屋檐下,后背靠着廊柱,半边身子被斜飘的雨打得透湿。
布包抱在怀里,他把旧纸和炭条收好了,怕淋湿。
雨水顺着廊檐往下淌,在他脚边汇成一小片水洼。
可他站得还是那么直,只是偶尔把湿透的袖子拧一拧,拧完又垂下去。
讲堂里,学生们也受了影响。
有人抱怨天气,有人把椅子往后挪,躲开门口吹进来的风雨。
李善堂坐在甲班第二排,正拿扇子挡着风,忽然转头朝门口看了一眼。
他看见林砚半边身子湿透了还在那儿站着,嘴角一撇,故意抬高了声音,“哟,门口那位,进来躲躲雨啊,别淋坏了,回头又说是我们白鹿书院欺负你。”
旁边几个学生跟着笑起来。
有人接话,“人家是卖面霜的,淋坏了脸,府城的小姐太太可要心疼了。”
又有人道:“李兄,你别这么说,人家林公子靠卖女人膏子挣银子,容易吗?站门口听几节课怎么了?这叫勤俭持家。”
几个人笑得更响了。
李善堂得意地摇着扇子,正要再说,郑夫子夹着书卷走进了讲堂。
他站在讲台前,把书卷往案上一搁,目光扫了一圈。
笑声渐渐小了。
郑夫子的目光在几个方才笑得最响的学生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在门口那个湿漉漉的身影上。
他沉默了片刻,拿起书卷,翻开,开始讲课。
这堂课讲的是《尚书·皋陶谟》,讲到“慎厥身,修思永”时,郑夫子忽然停了一下,他把书搁下,走到讲堂门口,站在门槛里,低头看着林砚。
“林砚。”郑夫子的声音不高,却让讲堂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林砚抬起头,躬身一拜,“见过夫子。”
郑夫子沉默片刻,招了招手,语气很硬,“你站进来听,靠门的位置,别挡道。”
讲堂里静了一瞬。
林砚愣了片刻,弯腰提起布包,迈过门槛,站在了门内靠墙的位置。
他的鞋上全是泥,走过的地方留下一串湿脚印。
他站定了,从布包里摸出旧纸和炭笔,朝郑夫子又微微躬了躬身。
郑夫子点了下头,转身回到讲台,继续讲书。
李善堂坐在位子上,脸沉了下来,他憋了好一阵,到底没憋住,趁着郑夫子转身板书的时候,压着嗓子朝讲台方向道:“夫子,林砚没交捐礼,不该入堂。”
他的声音不大,可讲堂里太安静了,前后几排都听见了。
几个甲班的学生跟着小声附和,“就是,没有捐礼,凭什么进学堂?”
“可不,太不公平了!”
郑夫子放下粉笔,转过身来,他看了李善堂一眼,目光很平,语气也很平,“你的束脩,是你自己挣的吗?”
李善堂的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他家里有钱,束脩是他爹出的,全书院都知道。
他脸慢慢涨红了,嘴唇翕动了两下,到底一个字也没憋出来。
旁边几个附和的也低下头去,有人假装翻书,有人把脸别向窗外。
郑夫子没再看他,拿起粉笔,继续板书。
林砚站在靠门的位置,低着头,炭条在纸上慢慢写着,从头到尾,他没有看李善堂一眼,也没有说一个字。
下了课,学生们三三两两往外走。
李善堂经过林砚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他侧过头,瞪了林砚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可到底没说出来。
论辩论,他不是林砚的对手,多言,只会自找难堪。
他哼了一声,甩袖子走了。
林砚视若无物,把炭条和旧纸收好,把布包挎在肩上。
他身上的衣服还湿着,贴在背上,冷得他打了个寒噤。
他正要走,郑夫子从讲台后绕过来,走到他面前,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干布巾,递过去,“擦擦。”
林砚接过来,擦了擦脸和头发,“多谢郑夫子。”
郑夫子看着他,摆了摆手,忽然道:“明日还来?”
林砚点头道:“来。”
郑夫子点点头,转身走了。
林砚出了讲堂,雨已经停了。
屋檐还在滴着水,一滴一滴砸在台阶上。
他站在廊下,正要把布包挎好,沈玉从月洞门后跑出来。
“林砚!”
她手里提着一只食盒,跑到林砚面前,把食盒往他怀里一塞,“给你,趁热吃。”
林砚低头一看,里头是一碗姜汤和两个热包子。
他抬头看着沈玉,沈玉的头发也被雨打湿了几缕,贴在额角。
她大概是跑着来的,脸上还带着红。
林砚道了声谢,“你从后门跑出来的?”
沈玉捋了捋脸颊的发丝,道:“你别管,快吃。”
林砚端着姜汤喝了一口,辣味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身上立马暖和了许多。
他把碗放下,看着沈玉,道:“多谢。”
沈玉看着他湿透的半边身子,忽然道:“我跟我爹说了,可他不听。”
林砚笑了笑,“我知道。”
沈玉蹙眉,好奇问道:“那你还站?”
林砚把食盒盖上,递还给她,“站,站到他赶不了我为止,或者等我通过府试后。”
沈玉攥着食盒,站在廊下,看着林砚提着布包走进雨后的暮色里。
他的背影又瘦又直,像一根插在石缝里的竹。
她站了好一阵,直到陈实从后头追上来,跟林砚并肩走了,她才转身往后堂去。
风从廊下灌过来,吹得她裙角翻动。
她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又看了一眼。
林砚的身影已经拐过廊角,看不见了。
“这傻小子真是够倔的,真跟老黄牛一样。”
说着说着,她苍白的脸颊就泛起一层淡淡的红晕,很是倩丽。
翌日早课。
林砚依旧站在门口,郑夫子到了。
今日,他没有带课本,空着手进了课堂,轻轻敲了敲桌面,“今日,咱们以院子里的物件为题,写一首诗。”
此言一出,满堂一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