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什么?!”容皇后看着下方跪着的袁医女,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刚刚,袁医女把白天给薛留槿问诊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跟皇后报告了。
包括她的结论:气血虚耗,冲任二脉受损,需要好好将养。
太子妃坐在一旁的贵妃榻上,闻言颇为惋惜地抚摸着自己的小腹,叹了一口气:“哎……怎么渭阳公主也……”
容皇后心事重重地摆摆手,将袁医女打发走,自己呆坐在凤榻上。
太子妃打量着她的神色,朝自己的贴身侍女使了个眼色,走到了凤榻前,低声安慰道:“母后无需太过忧心,不论是二殿下还是渭阳公主,眼下身子瞧着不好,咱们好好地养着,总能调过来。”
“他们都还年轻,成婚之后多多延请名医诊治,日子长了也不是就不能有子嗣的。”
“母后凤体要紧,这些事交给太医院去办,嗯?”
皇后看了一眼自己端庄贤淑的儿媳和她凸起的小腹,终于回过神来:“是啊……两个可怜的孩子,怎么偏偏凑一块了呢,这跟陛下怎么交代啊……”
太子妃抬手将周围的下人屏退,自己陪着皇后往坤宁殿后院的小花园走去:“母后,眼下最要紧的,是尽快让两位殿下完婚。”
皇后闻言转头看她:“对,你提醒得对。”
“明日,得同陛下议一议章程了。”
前些日子,容皇后深夜乔装回了一趟娘家。
翟晨归来入住崇吾院的事重新挑起了她对往事的顾虑,还好容老太爷稳的住,及时提醒了她。
眼下,她的儿子,以及她儿子的江山和子嗣,才是最要紧的。
其他人、其他事,都可以作为棋子和代价。
翟晨本来就只是一枚搁置已久的废棋,没有根基,没有依靠,更没有啟帝的宠爱,自己当时怎么就被一个崇吾院乱了心神呢?
他回来的意义,除了放到眼皮子底下看着别生事,就是跟晏国和亲,让儿子以后的江山稳固,少生波折而已。
子嗣?没有更好啊,还省得她费心思。
她亲切地理了理太子妃耳边垂下的几缕发丝:“还好你是个省心的。”
婆媳二人相视一笑,走到亭中赏月,没有再聊之前医女提到的事。
太医院内,袁医女关上窗户,扫了扫信鸽落在床边的浮毛,坐回桌前,看着桌上的两张纸。
一张是她给院正和陛下、娘娘过目的渭阳公主脉案,上面的内容无非就是她前面说过的那些虚话,什么气血虚,冲任受损之类的。
另一张,是她刚刚让信鸽寄给求如山纪神医的草稿脉案,上面是薛留槿的真实情况:身中南疆锁魂蛊,毒发两次;身上有新伤,体虚疲惫,心神不宁。
还有,同体异魂,俗称穿越者。
她在宫里这么多年,终于又发现了一个和自己一样的人。之前纪神医说一定还有同类,她都不信,结果竟是真的。
今天在怡和苑,她把小丫头灵笙支走让她去找孔嬷嬷的时候,差点就想要跟自己对面的那位渭阳公主相认。
但她忍住了。
纪神医教过她,遇到穿越者,当成同乡,能帮就帮一把,但不能无条件的信任。
毕竟这世界上,有好人也有坏人,她确实不敢赌。
作为纪神医亲传的弟子之一,袁敏医术高强,她的手指搭上薛留槿手腕的那一瞬间,便瞧出端倪了。
跟这个世界的人完全不同的,薛留槿的脉象虚浮且不生根。
和自己,和纪神医,和他们之前遇到过的很多穿越者一样,灵魂虽然在现在的身体里,但似乎一直没能真正建立联系。
简单来说,他们的身体在排斥他们这些鸠占鹊巢者的灵魂,只把他们当客人,而不是主人。
纪神医说过,这是一种只有同为穿越者才能感受到的异样,她们是这个异世界的同类。
所以,当她看见薛留槿耳后脖颈处仔细用脂粉刻意盖住的血线,感受到她因为添了新伤而虚弱的脉搏,瞧出了她有意用药物让自己看上去更虚弱更不好生养的心思,她选择帮一帮这个破绽百出的同类。
今天来怡和苑,她得到的指令是找出胳膊上有重伤的女子,顺便瞧一瞧,渭阳公主和她身边的这群人到底有没有蹊跷。
不就是不能不报,也不能全报?睁眼说瞎话嘛,又不能全是瞎话。
这些她熟,她在现代也是在国企办公室讨生活的人。
揣摩上司的心眼和意图,对她来说易如反掌。
袁敏知道,今天她瞧的这位渭阳公主,应该就是崇吾院那位要找的目标。
虽然不知道前因后果,但她隐约感受到如果自己将今天的诊治结果全盘托出,自己的这位同类很可能下场不会很好。
她把草稿脉案卷起,放到灯烛上点燃,看着脉案燃成灰,进了被褥闭上眼。
她能做的只有这些了,剩下的,等纪神医回信再看吧。
次日一早,薛留槿跟平常一样起床、让灵笙换药、给自己梳洗,准备往前院里去,继续和嬷嬷们学规矩。
哪知门还没出,孔嬷嬷就端着一盆水大呼小叫地走了进来:“哎哟殿下哟,您怎么起来了!”
薛留槿和灵笙对视一眼:“什么叫怎么起来了?平日不都是这个时候吗?”
孔嬷嬷走过来,抬手就把薛留槿往床榻上扶:“今天一早,张嬷嬷和李嬷嬷都来说啦,陛下和娘娘听医官报了您昨天诊脉的结果,都说您礼仪规矩早就周全了,日后不必再学,大婚定在十日后,您这些日子只管听太医院的好好养着,什么都不必操心。”
灵笙一喜:“真的吗!”
孔嬷嬷斜了她一眼:“怎么能有假话!前院正堂里的那些个书册全都被搬走了,说不能再让殿下耗费心神瞧那些,不信你去瞧!”
薛留槿听完一喜,得嘞,不管他们目的是什么,这几天不用跟书本和嬷嬷们鏖战,歇几天想想接下来的对策也是好的啊。
谁成想,她的安静日子过了不到半日,中午刚开始用午膳,尹柯鸣和贺兰康便气冲冲地来了怡和苑,说要见她一面。
薛留槿草草扒拉了几口饭,带上灵笙便往前院赶。
两人刚到正堂门口,贺兰康便摇着扇子揶揄:“妹妹,你可来了,咱们尹大人今早在朝上都快气死了。”
薛留槿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一脸懵地瞧着尹柯鸣那张快气成猪肝色的脸:“尹大人,这是怎么了?”
尹柯鸣一拍桌子:“殿下您有所不知!啟国这群老匹夫,真真是折辱人!有辱斯文!”
薛留槿看了看脸色也不太好的贺兰康:“皇兄,究竟是怎么回事?”
贺兰康摇了摇头:“你那位夫君,没有爵位,入不了宗庙拜祭。”
薛留槿脑瓜子“嗡”的一声,什么叫入不了宗庙?
尹柯鸣一脸气闷地说:“今日早朝,他们皇帝陛下宣布了您二位的婚期,就在十日后,着礼部办。”
“礼部那群老头照旧报了一遍仪式的章程,我听着怎么怪怪的,后来才意识到少了一个环节,就是祭告宗庙!”
薛留槿恍然大悟,哦,好像确实有这么一回事。
她刚到怡和苑的时候,礼部的曹大人代替告假的尚书来跟她大概说过一遍成亲的章程,孔嬷嬷当时就听出了不对,也当场问过。
当时曹大人被问得吞吞吐吐,像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只推脱说得等陛下和娘娘议定了再说。
这都过了大半个月了,她都快忘了这件事了。
尹柯鸣看着薛留槿好像明白了又好像没明白的脸,恨铁不成钢地说:“殿下!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薛留槿摇摇头。
尹柯鸣一拍大腿:“翟晨早已成年却没有封王,以后不能开府建衙,也没有封地食邑,这些都罢了,逢年节大礼,您和他甚至都没有入他们啟国皇室宗庙祭告祖先的资格!”
薛留槿这才“哦”了一声。
得,她就知道自己日子不会那么好过。
看吧,这不是就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