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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变化

    来凤楼的戏台子散了,发生这样的事,戏班子也唱不下去。

    方正和那个库房里受伤的人都被大夫抬到了医馆,方正只是额角撞到墙碰晕了过去,不算重伤,库房里的男人受伤更重。今夜知道事情经过的人只有钱有富,但眼下县衙乱成一团,江允直也忙着辨认凶徒身份,捕盗班的衙役便跟着钱有富回家,录下今夜事发经过。

    屋子里灯火昏黄,钱小玉踮脚取下放在木柜顶上的铜罐子,刮出沾底的最后一点茶叶,泡了两碗淡茶。

    端茶进正堂时,钱有富正对来屋里做录示的衙役比手画脚,唾沫横飞。

    “……我刚上完茅房,在外等老方,回头撞上一个年轻人,我和他道歉也不搭理,只顾闷不吭声往前跑,急头白脸,鬼撵似的。”

    钱小玉把茶碗送到衙役手中,回头瞪了她爹一眼,钱有富毫无所觉。

    “我见这小子一脸做贼心虚,立马留了个心眼,今晚来凤楼杜家班唱戏,有钱人来得不少,没准儿哪个狗胆包天的想趁热乎捞一笔。”

    起先钱有富怀疑这人是偷了东西潜逃的小偷,毕竟他以前偷完鸡也这样,一脸晦气样,谁知方正从茅房出来,一见他就问怎么受伤了。

    钱有富跑到灯笼下,照着仔细一看,才发现自己手上沾了许多血。想了想才反应过来,应当是扶年轻人时手上蹭到的。

    “来路不明,身上有伤,形迹可疑,万一是个犯了奸拐官法的匪类,我俩一合计,就跟了上去。”

    “那小子跑挺快,找不见影子,还是老方脑子活,叫顺着血找,我俩找着库房那层,刚到就听见打斗声,一推门,里头打得那是天昏地暗,虎虎生风。”

    钱有富一说高兴了就容易夸张,钱小玉轻咳一声,把茶碗强塞进钱有富手里,打断他道:“爹,喝口水。”

    钱有富接过茶碗,仰头一口气喝了个精光,“哐”的一下搁下茶碗,激动道:“我就和他打了起来!”

    来凤楼下头在唱堂会,声声清越,顶层却有人在殊死搏斗,刀刀见血。

    方正和钱有富推开门,就见里头刀光剑影,撞了钱有富跑路的小子仍在负隅顽抗,但已身受重伤,只有进的气没有出的气了。

    而那个持刀的黑衣凶徒见二人闯入,非但没有惊慌,还想要连他们一起灭口。

    方正想要呼救,奈何今夜杜家班的戏腔过于高亢,他那点声音很快淹没在楼下叫好声中,还被凶徒盯上,一脚踢他飞扑出去撞上墙砖昏迷不醒,钱有富则继续与这人缠斗。

    “后来我听见有人叫我,你们就来了。”他摊了摊手,意犹未尽地结束了这个话头。

    做录示的衙役一边点头,一边在籍册上落笔记下,钱小玉问:“可曾打听出来那个凶徒是什么人,为何要对另一个人行凶?”

    衙役道:“这个暂且不知,县令已让人去搜查凶徒身份,不过凶徒坠楼伤重,另一位伤者看着也不好……只有等他们醒了才做打算。”

    钱小玉点头。

    衙役写完录事,就起身向他们告辞,因今夜太晚,钱有富勇斗歹人手又受了伤,江允直让他明日也在家中歇息一日,不必上县衙了。

    待衙役走后,钱小玉起身关上门。钱有富看着她动作,忽而想起什么,狐疑问道:“不对呀,玉儿,你不是和晴云他们一道上山了吗?怎么回来了?”

    钱小玉脚步一停。

    屋正中的四方木桌上,旧筒灯里火苗颤动,微红光彩一瞬与不久前,来凤楼华丽珠灯里的浓色渐渐重叠。

    她思考了一会儿,转过脸,看着父亲郑重其事地开口。

    “爹,”她悄声道:“咱家有鬼。”

    仿佛为了映衬她的话,“轰隆”一声,一道雪白闪电在木窗上一闪,隆隆惊雷滚过,秋雨又淅淅沥沥下了起来。

    秋日夜有些冷,钱有富搓了搓胳膊:“胡说八道什么呢?”

    “不是胡说八道,”钱小玉从怀中掏出捂得微热的手札,翻开第一页,凑近钱有富:“你看。”

    钱有富狐疑望去。

    “怎么样?”钱小玉期待地看着他。

    “什么怎么样?”

    钱小玉急了,追问:“没有吗?”又伸手指向那行漂亮的墨迹,“一点都看不到?”

    “看到什么?”钱有富接过手札颠来倒去看了一转,“有虫子爬了?”

    钱小玉:“……”

    她一把夺过钱有富手里的手札,敷衍道:“今日天晚,你早点休息,我先去睡了,有事叫我。”

    钱有富在身后喊:“等等,你还没告诉我,为啥突然下山?”

    钱小玉不耐烦,“你也没告诉我,明明是去来凤楼听堂会,怎么会出现在斗蛩摊上?”

    “……”

    “哎唷哎唷,”钱有富闭眼嚷道:“我头晕,手痛,肯定是刚才受伤流血太多……”

    钱小玉瞪他一眼,他便脖子一缩,不敢吭声了。

    ……

    一进屋,钱小玉脸上的笑就落了下来。

    她往前走了两步,把铜灯放在桌上,桌角的漏刻里,最后一粒白沙落尽。

    子时已过,这已经是熙宁十九年九月十一了。

    她伸手,从怀里掏出那本带下山的手札来。

    手札被她保护得很是妥帖,一路飘细雨,摔倒滚泥塘,仍然光洁如新,微微发黄的纸面在灯色下温润流转,像块陈旧古玉。

    她就是信了这上头的邪,今夜才折腾了半宿。然而来凤楼间并无大火,她爹虽然沾了酒,神志却无比清明,还能和做录示的衙役谈天说地,可见没有半分醉意。

    至于与人打斗……

    钱小玉想起方才她爹的话。

    “要不是你们突然跑过来害我分心,你爹我早就收拾料理了此人,哪还会被挂在栏杆上!”

    话虽夸张,却也不是全无道理。就算今夜她没赶到,不曾对凶徒撒下那把胡椒粉,钱有富也应当性命无忧。因为江源爹的捕盗队该到了,众人齐齐发力,凶徒多半被生擒,钱有富不会因为她的突然出现分心,自然不会随凶徒一起跌下高楼。

    这真是不仅没能帮上忙,还差点扯了后腿。

    钱小玉盯着手札上那句“醉后引火,十七人丧命”,怨气油然而生。

    预言,狗屁预言,分明是诅咒!

    左看右看那手札不顺眼,钱小玉翻出箱子底一块不用的旧布,把那本手札里三层外三层的裹了起来,这才作休。

    ……

    窗外风“噼啪”作响,

    暗淡树影被风吹得摇来倒去,廷尉府上,无人书房里,一束夜风推开窗缝,丝丝缕缕雨丝飘了进来。

    “啪——”

    书橱的竹架之上,一册卷宗被风吹落在地,纸页被从中掀开,记录的墨字端端正正。

    “钱小玉,天河县人,父捕役钱有富,熙宁十九年九月初十夜,钱有富醉后引火,致含己在内共十七人丧命……”

    一阵风吹来,纸页之上,字迹渐渐暗淡,仿佛密密麻麻陡然生出无数看不见的小虫,将一个个墨字啃噬殆尽。

    “沙沙”“沙沙——”

    如蚕食桑叶。

    “沙沙”“沙沙——”

    虫子迅速爬满纸页。

    墨字越来越淡,越来越少,最后一个字吞噬干净,纸页只剩一片空白。

    屋中一片寂静。

    书架之上,方才存放案卷的竹架,突兀地空了一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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