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是昨日折腾得太累,这一夜,钱小玉睡得很沉。
醒来时,外头出了太阳。钱小玉揉着眼睛起身,鼻尖嗅到一股焦糊米香。
钱有富正在做饭。
厨房在小院后的一间土屋里,挨着猪圈和茅房,钱小玉小时候跌了一跤落进猪圈,父女两个都被吓了个半死,后来猪被匆匆宰了吃肉,钱有富再也没养过猪了。
钱小玉进了厨房,钱有富背对着她站在土灶前,手中铁勺挥舞,捏着个小嗓正在哼唱:“……我与你在南学同窗长大,结金兰堆土为炉又把香插……”
“……徐寿辉他待你言无二话,为什么用药酒把他毒杀……”
钱小玉探头到他背后,提醒道:“粥煮糊了。”
“唉哟我的娘唉!”钱有富猛然受惊,一口气差点没上来,回头骂道:“臭丫头走路不带声装鬼呢!”
“鬼都被你唱戏吓跑了。”钱小玉把他挤到一边,拿长铁勺在锅里搅了搅,“我来吧,少糟蹋粮食了。”
锅里熬着一大锅青豆儿粥,钱有富水加得太少,糊锅底了,焦糊味儿和米香混在一起,怪惹人的,钱小玉又往里添了一碗水,用力刮了一下锅底的糊焦巴。
“行,”钱有富从不逞强,“我去洗点儿葵菜拌拌。”找了个竹匾走了。
钱小玉站在锅前,打了个呵欠,觉得火有点大,就蹲下来,打算抽点柴出来。
灶下炊火烧得旺,赤如丹色,火苗红纱一般舔舐柴火,一股热浪扑面而来,钱小玉被烫得后退几步,抬手遮挡时,忽又想起手札上那句话来。
“醉后引火……致含己在内十七人丧命……”
眼前仿佛燃起来凤楼间火海一片、浓烟遮天的惨状,间或夹杂人群绝望呼喊,直到院子里一声钱有富高亢的戏嗓破音,钱小玉才回过神来。
她用力摇了摇头,又拧一把胳膊,好让自己从方才的迷幛中清醒过来。
真是中邪了,怎么老想到这件事。
明明是假的,也证实了确实不曾有大火发生,若非是她臆症,那就是有邪门的山精野怪故意迷惑于她,不怀好意而已。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思及此,钱小玉“腾”地起身,快步出了厨房,不多时又回来,手里拿着那本被布包裹的手札。
打开破布,钱小玉深吸一口气,将手札放在灶台下,正欲往里一扔,突然间,
“小玉——”
门外有人叫她。
钱小玉转头,江源披着个斗篷从门外跨进来,鞋子在地上印了两排泥印。
“你没去烧香?晴云呢?”钱小玉有些惊奇。
这个时候,他们应当在红叶山上烧头香才是。
“烧什么香,你一声不吭跑了,昨夜乱成一团,要不是下雨,我娘和崔婶当时就要追着你过来,你胆子也太大了,竟敢一个人走山路,不要命了!”
钱小玉拨开他戳自己额头的手指,“哦。”
“哦什么哦,我问你,你那匹马哪来的?县衙都乱成一团了!”
“什么马?”话一出口,钱小玉自己先回过味儿来了。
坏了,忘了那匹马!
昨夜她在山上抢了个外地人的马就跑,后来又是有人受伤又是搜捕凶手,她为拖延对方,和人家说有事去县衙明日再议,这会儿竟忘得干干净净!
那人不会是找上衙门了吧。
得赶紧解释才行!
她匆匆搁下饭勺,换了个衣服,拉着江源就往外跑:“快快快,先去县衙,事出有因,我去和江叔解释!”
钱有富蹲在檐下洗葵菜,见钱小玉拉着江源匆匆出门,纳闷道:“要吃饭了,你去哪?”
“有急事,爹你看着点火!”
……
县衙里,捕役们围城一团,正对院子里拴着的黑色骏马啧啧称奇。
捕盗队里不是没有马,江允直自己家里马厩中,也有几匹好马,但眼前这匹骏马,生得着实威风。
高大威猛,毛色顺滑,日头下,绸缎一般的毛皮宛如漆黑珍宝,闪闪发亮。
钱小玉跟在江源身后,健步如飞,老远就看见县衙朱红的两根大柱子,柱子前站着几个人,江允直一身官服,正负手同一背对着他的人说着什么。
方正也在,额上缠着一圈白布,但看行走如常,应当已经没事了。
“江……大人!”钱小玉把到嘴的“叔”字咽了下去,冲江允直挥了挥手。
江允直抬头,连带着他身前的那人也转过身来。
钱小玉脚步一停,在离对方几步远的地方紧急刹住。
秋阳灿烂,县衙门前橘子树已结了果,一半红了,一半尚还青着。昨日那位少君正站在橘子树下,一身干净的墨绿滚边锦袍,腰间绣银草纹的革带束得极其端正,姿态亦是挺拔,只是那张俊秀的面孔之上,一双眼睛明亮而冷酷,令人望之心寒。
拿人手短,纵然已经还了,钱小玉还是生出一份心虚。
心虚之余,又多出千丝烦躁。
她以为和那位“少君”已说得很清楚了,看对方也是个贵族子弟,又行程匆匆,怎么偏偏在这事上斤斤计较不依不饶,就不怕耽误了他的‘路程’?
真是越有钱越计较,越计较越有钱。
可恶!
方正对她使了个眼色,钱小玉会意,佯作惊讶看向对方,道:“呀,这不是昨日那位出手相助的义士公子吗?”
少年面若冷霜,静静看着她。
气氛有几分尴尬。
江允直长袖一展,假意板出一张脸来:“这位是霍公子,钱小玉,昨日你爹执行公务遇险,你下山途中,情急之下借用对方马匹一用,虽行事有因,但终究犯下抢夺之果,可曾知罪?”
将“抢夺”说成“借用”,钱小玉会意,点头如捣蒜,语调悲壮,“小玉救父心切,自知闯下弥天大祸,请知县大人责罚!”
江允直轻咳一声,觑一眼少年的脸色,见对方没有阻拦,适才云淡风轻开口:“本官已同霍公子澄清原委,知晓你并非有意。念及你年幼,初心又为救人,故请霍公子网开一面,宽容过失。”
“小玉多谢知县大人、霍公子宽容!”
“你啊,就同霍公子道个歉吧。”方正也赶紧来和稀泥,“小孩子平日冒失惯了,下次遇到人,可不能如此莽撞。”
钱小玉忙朝这人毕恭毕敬深深一揖,诚恳开口:“公子,昨夜是我不对,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千万别同我一般计较。再者多亏了公子的良马神驹,日行千里,我才能于危急时刻赶回来凤楼,拿下匪寇救下父亲,来凤楼才免于一场大灾,多条人命得以保全。都说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您这暂时的一‘失马’,可是为子孙后代积了不知道多少福德呢……”
她巧舌如簧,她如坠天花,一边江允直和方正好气又好笑,唯有少年神色不动,宛如看戏般听她乱唱一通——还半丝叫好都没有。
正当她有些唱不下去的时候,前头隐隐传来一阵敲锣声,夹杂阵阵叫好,钱小玉探头去看,就见离县衙不远的街口,人群里三层外三层挤在一团,不知道在干什么。
一边的方正感叹:“杜家班果然唱得很好。”
钱小玉:“杜家班?”
江允直道:“昨夜来凤楼突生变故,杜家班的堂会未曾唱完,今日便在街口唱完一场,唱完就启程离开。”
说着说着,他似是想起什么,对着少年道:“杜家班社之名,大邺皆知。霍公子既路过天河县,不妨也去一听。”
“好啊!”不等少年作声,钱小玉先合掌笑道:“来都来了,就去看看呗,反正又不要银子。”说完,也不看对方脸色,抓住这人袖子就将他拽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