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韵说这话时语气很轻,轻得风一吹便入了济源的耳,阳光一闪,便和雾气一起消散了。
仿佛肉身死去和吃饭喝水一样,根本不值得大惊小怪。
莫韵拍了拍他的肩头,笑得依旧平淡,甚至带了几分轻快:“就是肉身死一下罢了,小问题。”
她的手落在他肩上,力道不重,却很稳,好像这样就能把那份轻描淡写的轻松也一并传进他身体里去。
济源却觉着肩头沉得慌,像被她这一拍压上了千斤重的铁块。
萧云仙也目光坚定地抓住济源的手,掌心覆在他的手背上,又暖又软,可她说出的话却让济源通体发寒:“源儿,疼一点就疼一点吧,总比老死强。”
她的十指收得极紧,像要把他所有的犹豫都捏碎在掌心里。
济源甚至能感觉到她指腹上薄薄的茧,那是拿织针和翻书时磨出来的,和她此刻的坚决格格不入。
济源喉头发紧,嘴角动了动,到底没说出话来。
他忽然觉得自己怕是要活到头了。
两个女人,一个一脸无所谓,一个满眼鼓励,说出来的话却一个比一个吓人。
他站在两人中间,风从堂屋门口灌进来,吹得他后颈发凉,连衣摆都往后掀了半截。
院子里那棵桂花树沙沙地响,几片枯叶打着旋落在脚边,像在提前给他送行。
莫韵懒得和他废话,转头看向萧云仙,只问了两个字:“去吗?”
萧云仙毫不犹豫:“去。”
两人一拍即合,再没给济源开口的机会。
收拾一番后,三人出了门。
走之前,他们先去莫鸢和相思施那里道了别。
两个丫头倒是很尊重长辈的意见,只是难免要腻歪一会儿。
相思施抱着济源的胳膊,整个人挂在他身上,眼眶红红地说要早点回来,她的发顶只到济源下巴,蹭得他衣襟上全是她的头发丝儿。
莫鸢倒比她平静些,只倚在门边,抬手给济源理了理衣领,又在他唇上轻轻印了一下,说了一句一路平安。
她的嘴唇贴上来时软得发烫,离开时济源唇角还留着她唇脂的甜香。
可就是这句“一路平安”,配上她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反而让济源心里更没底了。
这趟出门,怎么看都不像能“平安”回来的样子。
他们在相思施的小房间里待了许久,直到天擦黑,济源才从里面踏出来。
出门时相思施还追到廊下,远远地又喊了一声“哥哥早点回来”,声音被晚风扯得断断续续,像个小风筝在天上打转。
这次出门,莫韵算是偷跑出去的。
按规矩,她这个级别的老祖不能随意在魔洲现身,一旦气息外泄,莫家祖堂里那些老东西准会跳出来,到时候别说出门了,连练武场周围的山都出不去。
所以她做了一番伪装,换了身不显眼的衣服,又戴了面纱。
火红的长发被收进一顶灰扑扑的兜帽里,连那身常年不离的大红袍都换成了一件深褐色的布衣。
远远看去,倒真像个行走江湖的普通女子,只是那双眼睛依旧亮得惊人,像灰烬底下埋着两粒没熄的火星。
萧云仙就简单多了。
她只戴了块面纱,遮住半张脸,白发随意挽了个髻,插一根木簪,便和济源一起出了莫家。
两人一左一右站在济源身侧,谁都不挨着谁,却都离他不到半步。
三人走的是莫家主脉的侧门,一路上全靠一双腿。
石板路从山门一直铺到大道,两旁的古木被晚风吹得沙沙响,枝叶间漏下的月光碎了一地,踩上去像踏着一层流动的银。
草叶上的露水已经起来了,沾在鞋面和裤脚上,湿津津的一片。
他们走了五六里地,直到莫家的剪影已经缩成远处一团模糊的黑,三人才停在一处避风的岩壁下。
莫韵抬手一招,一艘飞舟无声无息地出现在眼前。
舟身不大,通体乌沉沉的,表面刻着几道灵纹,在月光下泛着极淡的微光。
飞舟里陈设简单,两张窄床一左一右,中间隔着一方矮桌。
桌上燃着一盏小灯,灯焰纤细却亮的很,把整个船舱都罩进一层暖黄的光。
萧云仙一上舟便倚在了济源肩头,手里翻着一本小话本,纸页泛黄,书角都卷起来了。
她看得入神,偶尔笑一下,发梢跟着轻颤。
莫韵则坐在对面的床榻上,后背靠着舱壁,一条腿曲着,把一张魔洲地图铺在膝头,借着灯光看得入神。
她的手指沿着图上的山川河线慢慢滑过,指甲偶尔在纸面上刮出极轻的沙沙声。
舱窗外夜色深深,星子铺了满天,风从半开的窗缝里灌进来,带着夜里山野间独有的凉意和湿气,混着一丝不知名的野花香。
济源从漫天繁星上收回目光,转头问:“师尊,我们此行要去哪里?”
莫韵放下地图。
她的手指沿着图上一道弯曲的线路慢慢滑过,最后停在南端某处。
她抬起头,目光穿过窗子,看向交界州最南端的漫天雨云,缓声道:“先去交界州南,南江原。”
南江原这地方,济源只在书上见过。
它与南洲水乡有几分相似,因着气候特殊,常年阴雨连绵,空气里都像能拧出水来。
那里的山不险,水不急,满目皆是俊秀的川峦和纵横交错的河网,被称作“渔樵客乡”。
稻子一年两熟,河里的鱼肥得能跳出水面。
而就在那些山河川峦之间,藏着一处禁地,名为“坠雷峡”。
坠雷峡中灵脉紊乱,常年遍布天雷。
那雷不分昼夜,不分晴雨,说劈下来就劈下来,有时细如银蛇,有时粗如巨柱,把峡谷两壁都轰得焦黑。
石头缝里冒出来的青烟终年不散,雷声在谷底撞来撞去,像有千军万马在崖壁间厮杀。
可偏偏就是这种地方,对锻体修士而言是不可多得的宝地,因为雷劫淬体,没有比这更合适的地方了。
而济源死劫的第一劫,正是雷劫。
济源却抓住了一个要命的东西,声音都不太稳了:“先、先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