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长街上的商铺次第开门,在清晨的薄雾中开始一如既往的忙碌。
银花丝坊也是如此,自始至终,黎银溪未曾被这场风波惊扰,并不知道昨夜这条街上经历了何等令人惊骇的异动。
她也还不知晓云澜为她、更为整个成都府,悄无声息铲除了多么巨大的隐患。
夏记食肆一大清早的早点香气也照旧在街上飘荡出来。
云澜和阚战站在阁上二楼,看着眼前这番平静安宁的美好日常。
阚战望着云澜平静如常的神态,忍不住问他:“你做了这一番事,不打算让黎娘子知道吗?”
云澜不答,反问他:“你想让夏姑娘知道吗?”
“她?”阚战想了想,“还是算了,那女人看着胆子挺大,但我还是怕她吓着。”
云澜:“所以嘛。”
他心里想着,她背负的已经很沉重了,此事既然已经初步了结,又何必告诉她,为她徒添惊扰。
或许等很久很久的以后,再当个故事讲给她听吧。
云澜转身朝楼下走去。
阚战:“哎,你干吗去啊?”
云澜头也不回:“这回真要回京了,你不去和夏姑娘道个别?”
阚战喊了一句:“我回京干吗跟她道别啊?”然而一边硬着嘴,一边紧跟着还是下楼去了。
云澜先去了一趟糖果铺子,拣清甜不腻的糖果蜜饯买了好多。在晴朗的晨光里,带着这份临别不舍的甜意走进了银花丝坊。
“我回京的日子里,你要多保重。我会让临川、渡江、惊锋、破刃留下来保护你。晚上早些回去。”
银溪眼眸明亮的望着他,糖果和保护的心意她都收到了。她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等我回来。”云澜说。
银溪又点点头,眼中带着微甜的笑意。
她站在屋檐下,看着策马而行的云澜在晨雾中渐渐远行,心里回荡着他那句温柔而坚定的:“等我回来。”
锦官城的春日素来温润,可这几日天色沉得异常,浓密厚重的乌云压在城楼之上。
午后的风穿街而过,带着一股潮湿的闷意,一场暴雨将至,而一场山雨欲来的危机,也已蛰伏在了市井之中。
百余杀手,花重金养了这么些年才建立起来的黑暗组织,一夜之间折在了一个古玩铺子里?
孙万昌瞪着眼从天明到天黑,眼睛瞪得迸满了血丝,也接受不了这一场惨败的事实。
一切都是为了抢那株银花丝芙蓉,此刻孙万昌恼怒至极,他想不清楚云澜阁的来头,却将一肚子恨都转到了黎氏银花丝坊。
“出去给我到处传开,就说黎家的银花丝是掺了假的,当年她爹娘就是这么被官府定的罪!”孙万昌恶狠狠的吩咐章掌柜。
这不是他第一回指鹿为马了,但是听到昨夜消息的章掌柜还惊魂未定,又要朝着那条街再有动作……
他只能迟疑着答应东家的吩咐。
孙万昌看他这副模样更是大怒,差点把面前的桑木桌子一把掀翻:“赶紧去!这成都府还是我说了算!”
章掌柜赶忙出去,指使万昌银铺的伙计们在繁华热闹的街市中四散谣言,借着藏在暗中的口舌之刀向黎氏银花丝坊疯狂报复。
接连几日,银花丝坊的顾客忽然少了许多,黎银溪起初没有在意。
章掌柜见这一阴毒伎俩初见成效,急于向孙万昌邀功,就更加变本加厉肆意传播。
孙万昌这下觉着出了口闷气,冷笑着:“不过一个女娃娃,当年她爹硬气,不照样死在我手里?
“找个时机去跟她说,要想生存,就到我的万昌银楼来做事,看在她爹娘给我挣来的银花丝特贡的名头,我给她留口饭吃。”
他阴森森的冷笑挂在咧开的嘴边,这么个弱质女流,不得是手到擒来。
一些生面孔到黎家的银花丝坊所在的街上,在一家茶楼里闲聊。
看上去是喝茶歇脚的商人,然而几句闲聊之间,便将所聊的内容引向了黎氏银花丝坊。
“我有个亲戚在府衙当差,他说当年黎家夫妻是因为进贡的银器被查出来用料含铅才被治罪的。”说话的人煞有介事,周围几桌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真的啊?敢在贡品里掺假,那可真是胆大包天……”有人接话。
“可不是嘛。被抓了,直接死在衙门里,惨哪……”
类似的对话在各个茶楼酒肆里同时上演着。章掌柜的人专找人流密集的地方,一搭一唱,编造谣言,附和起哄。
恶言恶语像投石入水,一圈一圈荡开波浪,有不知道夏娇和银溪是姐妹的,在夏记食肆也在聊这桩事情。
夏娇听到,眉毛立刻立起,不顾他是客人:“哎,你胡说八道什么?”
那客人还不服气:“我也是听说的。这些天,哪个茶馆饭馆没有在议论这个事情!”
夏娇丢下手上炒菜的铲子,直奔银花丝坊。
银溪听了夏娇转述的那些谣言,气的脸色发白。
“蓄意造谣的,背后的人恐怕又是那个孙万昌。”提到这个邪恶的名字,两姐妹眼睛里都要蹦出火来。
但眼下,还是要先解决这些谣言。
云澜留下的四位护卫原本派了人每日守卫银花丝坊,然而银溪觉得银花丝坊不似云澜阁那般气派,门口每天站着守卫,很不习惯。
于是,惊锋就派手下人不时在外巡视一下,叮嘱她若有人滋扰,一定要速来云澜阁找他们。
此刻,确实需要帮助了。不过银溪不是找他们去找那些造谣的人,而是请他们帮忙,在银花丝坊门口,当街摆开熔银和拉丝的许多工具。
熔炉的火焰吸引来许多路过的人驻足围观。观看的人们聚集得多了,银溪挽起衣袖,拿起一块银料,当众放入熔炉之中。
她一边调整火势,一边大声对众人说:“这是我黎氏银花丝坊所用的银料。越好的银料杂志越少,也易于熔化,熔化的银汤会泛出银光,无黑烟、无异味。若是掺了别的东西,熔银的过程中就会看到发黑,还会有刺鼻的气味,大家可以仔细看看。”
围观的顾客们纷纷凑上前来,目光紧紧盯着熔炉。
随着火势渐旺,银块渐渐软化,泛着纯净的银光,果然没有黑烟,也没有异味,与银溪所说的一模一样。
同一条街上铁匠铺的王叔,当场替银溪说话:“看这光泽,确实是纯银,没有掺别的东西!”
银溪待银块完全熔化,滤掉上面浮着的少许杂质,将银汤倒入模具中。待其冷凝,取出银条,放在拉丝板上。
她手指握住银条一端,力道均匀地缓缓拉动,动作沉稳娴熟。
纯银在拉丝板的孔洞间穿梭,围着看的人们亲眼看到一根细如发丝、光泽温润的银丝在银溪手中呈现出来。
银溪轻轻晃动匀称柔韧的银丝。围观的人纷纷发出赞叹:
“这银丝拉倒这么细,还这么有韧度,怎么可能是假货,根本就是造谣!”
“这些造谣的人真是太卑鄙了!”
银溪笑了笑,温和的回应大家的善意:“我知道此前大家也是被谣言误导了。我黎家的银花丝坊,从我爹娘起,靠的就是真材实料和实实在在练出来的手艺立足。
“今天当众演示,就是想告诉各位街坊,无论什么情况,黎家的银花丝坊,每一件制品,都坚持纯银打造,绝无动摇。”
人们纷纷鼓掌,不少人直接走进坊内,去看柜台里各样银花丝首饰和银器、摆件,甚至有当场就掏了腰包购买的。
更有热心的街坊、顾客主动说:“我们帮你把真相传出去,让更多人知道。让大家都支持你!”
听到这句“真相”,银溪脸上的笑容反而淡了,她走到坊内里间,拿出了一样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