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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页文学 > 银丝花正好,不负锦城春 > 37 沉冤显

37 沉冤显

    黎银溪从坊中拿出了一只银花丝的花瓶,银瓶已经有六七分雏形,在阳光下光泽明亮。

    银丝花瓶高约两尺,做工极为精美,瓶身细密的银丝,每一根的走向都经过了精心的设计。

    瓶身的芙蓉花精美逼真,整个花瓶薄如蛋壳,托在掌心非常轻巧。

    黎银溪对大家说:“各位长辈、邻居,这个花瓶是我学着两年前我爹娘做的银花丝芙蓉花瓶做出来的。”

    她走到火盆前,将花瓶小心地放在火盆上方的铁架上。火焰蹿上,将整个花瓶包裹在橙红色的火光中。

    围观人群都不约而同屏住了呼吸,几十双眼睛盯着这只在火焰中渐渐变红的银花瓶。

    银溪面对人群,细细解说:“炭火的温度烧不化银。纯银被炭火烤,颜色不会发黑,但可能发黄发紫。等温度降下来,用棉布一擦,就又能恢复原来的银色。

    “如果用的银不纯,里面掺着铅或别的什么,一烧就会发黑,而且黑得擦洗不掉。”

    银溪一边说,一边用铁钳轻轻拨动花瓶,让火焰均匀地烧遍瓶身。火焰在银丝编织的花纹间穿梭,将每一根银丝都烧成了暗红色。

    令人惊叹的是,银花瓶在高温下既没有变形,也没有破裂,依然保持着原来的纹路和形态,只是颜色从银白变红,又从暗红变得微微发紫。

    银溪用铁钳将花瓶从火盆上取下,放在长案上等它慢慢降温。待花瓶冷却,银溪取一块干净的棉布在花瓶表面擦拭起来。

    棉布擦过的地方,银白色的光泽重新显露出来,比烧之前还要明亮。

    银溪将它托在掌心,向人群展示。

    人们不断发出惊叹声:“真的一点都没变黑!”

    “比烧之前还更亮了,你们看这个光泽,假的怎么可能经得住火这么烧还不变色,绝对出不来这种效果。”

    “这手艺厉害啊,一整个花瓶烧了这么半天一点都没变形。”……

    银溪对大家说:“真金银不怕火炼。纯银的器物做好后遇火也不会变色,反而可能越烧越亮。掺了假的银料,一烧就会发黑,瞒不了人。”

    黎银溪看着面前的人群,深吸了一口气,向众人缓缓说出这事背后的真相:

    “我爹黎承,我娘黎白氏,两年前亲手制作了银花丝芙蓉花瓶准备进奉皇宫。

    “孙万昌勾结官府,指白为黑,诬陷我爹娘用银不纯。害我爹冤死狱中,害我娘被冤杀在府衙大堂。

    “他孙万昌反而将那花瓶据为己有,把本来属于我爹娘的银花丝瓶献给朝廷,还因此得到了圣上和皇后娘娘的嘉奖,让他从此有了成都府银花丝特贡的名头。他还专门开了一个万昌银楼,把成都府的花丝匠人都收在他的麾下,替他打造银器。

    “如今我重开我爹娘的银花丝坊,孙万昌在开业当日就来威逼,我不肯屈服于他,他就又想出这等恶毒计谋,散布谣言毁我黎家银花丝坊的名声!”

    她说到这里,人群在惊异中重新开始骚动。

    他们相信,这位黎娘子说的恐怕是真的。但是,谁又敢与那个在成都称王称霸的孙万昌为敌呢?

    更何况,听上去这背后还有那位前任的知府。成都前知府许镓虽然人不在成都府了,可是听说他是升了官走的……

    整个街上开始沉默了,安静得好像落根针到地上都能听到响。

    提到爹娘,黎银溪的眼睛里止不住涌上了泪水,但她强忍着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她并不想博取谁的同情,也知道这里没有人敢得罪孙万昌,更没有人敢指摘官府的不是。

    这是她黎家的事,既然真相已言明,清者自清,她就也不想再多说什么让四邻为难。

    可是人群里却也有混着万昌银铺的手下,本来想看黎银溪的热闹,反而看到东家当年的恶行被黎银溪给当众揭穿了。

    孙万昌的手下正有点发慌的时候,却又发觉众人似乎知道东家惹不起,也并不敢有什么反应。

    有一个还大着胆子暗戳戳的招呼:“那万昌银楼毕竟有朝廷恩赏的银花丝特贡的名号,以后还是上他家去买好了……”

    几件首饰在哪里买,银溪本来并不放在心上,可是听到“银花丝特贡”这几个字,她积压了一年多的恨意和怒气还是爆发了,当下向着人群高声:

    “诸位,万昌银楼银花丝特贡的名号,是用我爹娘的银花丝芙蓉花瓶换来的。踩着我爹娘的血换来的名号,他孙万昌这辈子都不配得!”

    银溪的义愤终于点燃了些许路人的正气。

    同街绸缎庄的老板娘罗姨以前和银溪的娘交好,这会儿也大声向街坊说:“不能去那个万昌银楼买银花丝,那是沾着血的!”

    人群中不少人纷纷点头认同:“对啊,干这种伤天害理的事,不能上他家去买首饰!”

    万昌银铺的手下酸不溜丢的说:“能不去万昌银楼买首饰,你还能不去万昌银铺存银子吗?”

    这话虽是小人之语,但人们沉默了,这些年成都其他的银铺、钱庄都已被万昌银铺逼迫关门,所有银钱往来,脱离了万昌银铺,可还真的是没有别家了。

    “唉……”人们终于还是带着叹息渐渐散开了。

    一阵凉风扫过,吹散了地上的落叶,也吹凉了众人心头刚刚涌上来的几分热血。

    散去的人里,万昌银铺的那个酸溜溜的手下早已被惊锋看到。

    他悄然追上那人,一只手稳稳扣住了那人的手腕,另一只手按住他的肩膀,只轻轻一拧,那人便疼得龇牙咧嘴,整个人矮了下去。

    惊锋冲着他低声:“以后但凡提及黎氏银花丝坊,好好说话。不然,割了你的舌头。”

    那人哪里还敢吭一声,惊锋刚一撒手,他就一溜烟慌不择路的逃到没影了。

    惊锋他们几个护卫,此前并不知道黎娘子竟有如此悲苦过往,此刻听闻,心下黯然。

    在此之后,但遇万昌银铺的心腹,他们都会非常默契的悄悄教训他们几下。

    他们更知道,以他们公子的脾性,这下在成都府必是要有一番作为了。

    惊锋他们帮着银溪把工具搬回坊里。银溪一扭头发现,有一个小姑娘站在门边,并没有随人群一同散去。

    小姑娘亮亮的眼睛一直看着她。一身旧布衣,仍然洗的很干净。

    她手里拎着一篮鸡蛋,正是那个以卖鸡蛋谋生的白初雪。

    “进来吧!”银溪笑着向她招手。小女孩走到银溪旁边。

    “怎么没去阿娇姐姐那里啊?”银溪拿了些糕点给她吃。

    自从她俩不再在夜市摆摊,而是在这街上开了店铺,就托夜市摊子的邻居给白初雪这小姑娘留了地址,让她以后把鸡蛋送到夏娇的食铺里来。

    惊锋他们忙完了,就跟银溪打了招呼先去了。经过今天这番风波,更是叮咛银溪,但有所需,一定要找他们。

    坊里再无别人了,这个叫初雪的小女孩开口问黎银溪:“银溪姐姐,你和那个孙万昌是仇人吗?”

    她必是刚才在人群里听到了银溪所说的。银溪就点点头,“是。”

    初雪放下了手里的糕点:“我和那个孙万昌也是仇人!”

    银溪惊讶的看着她。

    “我家以前有一片果园,几年前,孙万昌盯上了我们家和旁边十几户和我家一样的果农家里的地,说是好像要给一个什么皇帝家的亲戚盖院子。

    “他要强买我们的地,我阿爹不肯,被他派来的人杀了……”

    果然,又是一桩血海深仇。

    初雪:“银溪姐姐,你想报仇吗?”她期待的眼神看着银溪。

    银溪走到她身边,双手轻轻扶在她瘦弱的肩上,极为认真的叮嘱她:

    “今天你和姐姐说的这些话,绝不能轻易跟其他人讲。否则,会给你和你娘惹来大祸。”

    初雪点头:“我知道。我娘也这么说。除了你,我没有告诉过别人。”

    但是紧接着,她又问:“姐姐,我们能报仇吗?”

    银溪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里的迫切,心里一疼。她没有想到,就在不远的地方,还有人和她一样连年吞咽着家破人亡的苦恨。

    “报仇的事,姐姐会想办法。”银溪拿了一锭碎银给初雪:“早些回家。保护好自己,你还有你阿娘。”

    初雪拿着银子,既开心也感动,拎着鸡蛋篮子:“我去夏娇姐姐那里送鸡蛋啦。你也要保护好自己!”

    银溪送走了初雪,自己一个人坐在门口的石阶上,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空。

    “姐姐,我们能报仇吗?”初雪还带着稚气的声音一直在她的脑海回荡。

    银溪也从来没有忘记,阿娘临终最后一句叮嘱,是让她好好活着。

    可是初雪让她又一次清晰的看到一年半以前的自己。被夺去亲人的痛,不是说放下就能放得下的。

    总要尽力而为,让作恶的人付出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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