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停在皇宫外不远处,周围到处都是上朝的大臣。
有的在抓紧时间啃两口糕点,有的在马车里睡乱了衣服正在整理,还有的竟然席地而坐写奏折。
“孟夫子,你又要骂谁?”许之昌嘴贱地撩了一句。
正在写奏折的人不抬头就知道是谁在挑衅,“骂的就是你,骂你个......”
他没说完,因为他一抬头就闯入了一双好奇的眼睛里。
许糖豆噔噔噔跑过去,“老伯伯,你在写什么呀?这里没有光,这么写伤眼睛得很。”
眼前这个一看就是许之昌的娃娃,这还让他怎么写?
孟侍郎昨日得到一个密报,说是许家暗地里动用私刑处死了两个人,他急忙调查了事情原委,发现确有此事,为的是女儿被绑架。
看见人之前,他想的是绑了就绑了呗。
看见人之后,他想的是杀了就杀了呗。
手里的奏折忽然写不下去,他故意板着脸不答应,想让小孩识趣地自己离开。
“老伯伯,你的眼睛下面黑黑的,是不是经常熬夜啊?我给你讲哦,人不能总熬夜的,我祖父就不熬夜,所以他壮壮的。”
妈的,果然还是要生女儿吗?
孟侍郎心里暗骂自家那几个木头儿子,他哪里受过这样的关心?
他从马车里拿出一个砚台递给许糖豆,“拿去玩玩。”
有几个暗中观察的大臣眼睛都瞪圆了,这可是固执呆板又一毛不拔的孟侍郎?
今儿个太阳从哪边出来?
这个砚台他们馋了好久,是上好的青州红丝砚,而且因为原料枯竭,显得愈发珍贵。
拿给一个小孩,她用得明白吗?
“谢谢老伯伯。”许糖豆拿了礼物后先是看了许之昌一眼,确保能够收下后才欢欢喜喜地拿着。
旁边有人打趣,“许将军真是有福气,还有女儿陪着上朝。”
“哎呀,没办法,我不带她来她还要哭,只好带她来了。”
好不容易有一个得瑟的机会,许之昌连忙接住,一点都没想过为什么之前从来没送过,偏偏是今天。
偏偏是许无忧上国子监的第一天。
时辰已到,大臣进宫。
许无忧也去了与皇宫紧紧相邻的国子监,许糖豆等他们都进去后,在马车上睡了个昏天暗地。
“哟,这不是鲤鱼跃龙门的小草鱼吗?怎么跳龙门的时候摔断了脚?”
许无忧刚被小厮推进去,就听到了刺耳的嘲讽。
他抬眼望去,有几个人已经坐在了位置上,有两人格外突出。
一人穿着紫金蟒袍,神情淡漠高傲,见有人进来没有多看一眼,身边围着几个跟班,刚才那话就是其中一个跟班所说。
这人就是三皇子萧铭珏,不过十五岁,就已经成为夺嫡热门角色,也是安宁郡主的胞弟。他的跟班之所以对许无忧有恶意,恐怕是因为之前“不识抬举”拒绝了安宁郡主。
与之相对的,是靠窗位置上的一个少年。
“无忧表弟,过来坐。”
少年穿着青色锦袍,看向他的眼睛很干净,和雪妃一样。
这就是雪妃的儿子六皇子萧铭安,年纪和许无忧相仿。
他的人缘显然就没有六皇子好,不过他似乎也不为此难过,自顾自地在国子监读书。
小厮推着许无忧到他身边,将书箱放下。
“少爷,我散学时进来接您,我就在外面候着。”说完便离开。
刚才冷嘲热讽那人又开口了,“还少爷,不过是个贱婢所生的庶子,套了一层壳还真以为自己是贵人了,可笑。”
“李尧,请你自重!”六皇子冷着脸警告道。
不过是个欺软怕硬的玩意儿,被六皇子这么一警告就没了声音。
许无忧没什么感觉,只是“贱婢”那两个字刺到了他。
“他们就是嘴贱,无忧表弟你别在意,昨日表舅母让人传信给我,让我照看你。你放心,我还是能护着你的。”
未必,这看着又傻又甜的皇子恐怕比不过心思深沉的那位。
“好,多谢表兄。”许无忧顺着六皇子的意思回应道。
不一会儿,有人跑进来说:“夫子来了!”
一瞬间,所有人都正襟危坐拿起面前的书,开始摇头晃脑地朗读,就连刚才一副“老子最拽”的三皇子也不例外。
他甚至比别人更紧张。
在读到“先进于礼乐,野人也;后进于礼乐,君子也”时,夫子走进来了。
脸上没有表情,拿着一把戒尺,是个看起来很凶的夫子。
他进来环视一圈之后,大家停止读书,像等待宣判一样等着他的问题。
“萧铭珏。”
第一个就点到了三皇子,他站起身来时明显脸色一白。
“学生在。”
“你说说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三皇子咽了咽口水,张了张嘴又闭上,隔了许久等到夫子的表情发黑时才说:“说的是先学习礼乐的是野人......”
“朽木!”夫子一声喝断了他的回答,也吓得众人抖如筛糠。
“手伸出来。”
当戒尺落下来时,能听到空气穿过的声音,三下之后甚至能看到夫子打出了汗水。
许无忧静静地看着这一切,他不假思索地觉得,自己不适合这个地方。
所以他和夫子对视上后,他没有转移视线,他们展开了莫名其妙的博弈。
“许无忧,你来。”
许无忧站起来没有马上回答,而是先打开自己的书箱,从里面拿出《论语》。
忽地,一朵鲜艳的红梅落在地上。
那是许糖豆塞进他书箱里的东西,一朵被书本压得平整的红梅,带着冷冽的香味。
他先是捡起来重新夹在书里才缓缓开口:
“学生以为,这句话的意思是孔子反对世袭制,农家子先读书而后为官,权贵之子先为官而后读书,前者有底蕴,后者不如前者。”
他刻意没有说得圆满,带着平庸者的钝感。
夫子微微皱眉,似乎不是很满意,但是还是让他坐下。
“回答尚可,但姿态狂妄,罚抄《论语》十遍。”
“太棒了!居然只是被罚抄。”六皇子激动得悄悄夸他,语气生动得跟许糖豆一样。
夫子又提问了两人,每人都被打了手心。
许无忧知道,三皇子丢了脸面不会善罢甘休。
果然如此,等夫子离开后,他被人一脚踹到地上。
轮椅重重砸在伤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