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莹是被公鸡打鸣吵醒的。
不对,那鸡叫是从院子那头传来的,尖利得跟拉警报似的。她翻了个身,刚把被子往头上一蒙,外头就传来宋满星的鬼叫:
“姑姑,好多人围在咱家门口!”
宋莹猛地坐起来,头发炸得跟鸡窝一样。她套上外衫,趿拉着鞋往门口跑,还没到跟前就听见外头嗡嗡嗡一片嘈杂跟捅了马蜂窝似的。
她拉开门,傻眼了。
门口站了六七个人,有挎篮子的、拎包袱的、背着娃的、拄着拐杖的,齐刷刷抬眼看向她。最前头站着个黑脸汉子,怀里抱着一只公鸡,那公鸡正梗着脖子打鸣,精神得不行。
“……你们这是?”
“宋大夫!宋大夫!”后头一个妇人挤上来,嗓门亮堂,“我是隔壁柳村的老孙家的,我儿子胳膊脱臼了三天没接上,听说你手艺好,带他来看看!”
“大夫,我娘咳嗽半年了,夜里躺不下……”
“宋大夫,我这腰,哎哟喂,弯腰系个鞋带都得扶着墙……”
宋莹站在门槛上,头发被风吹得炸毛,脑子还懵着。她昨天被人堵门,今天被人堵门口,合着这事儿真没完没了了?
“叔、婶子们,你们先别急,一个一个来。”她拿手捋了两把头发,扭头喊:“满星,去烧水!”
宋满星应了一声,蹬蹬蹬跑进灶房。宋莹把门全拉开,让人进了院子。
那黑脸汉子抱着公鸡进屋,把鸡往地上一搁,公鸡扑棱着翅膀,甩着红冠子满院子乱跑。宋满星端着水瓢从灶房出来,正好被那只鸡扑到脸上,吓得“哇”一声把水瓢扔了。
“这谁的鸡啊!!!”
院子里一阵哄笑。
宋莹蹲下给那脱臼的小子看了胳膊。她不会接骨,但系统里有跌打损伤膏,涂上去揉了两把,又拿布条绑住,吩咐他回家歇着别动,过几天再来换药。
那小子一开始还嗷嗷叫,被她揉了两下,愣愣地看了看自己的胳膊:“好像……没那么疼了?”
“废话,上了药呢。”宋莹拍拍手站起来,“记住了,三天内不能提重东西,不能去爬树撵狗,听见没?”
“听见了听见了!”
那黑脸汉子乐得龇牙,从怀里掏出一把铜钱塞宋莹手里,又抱起那只公鸡:“宋大夫,这只鸡你留着补身子!我听说大夫看病费脑子!”
宋莹还没来得及拒绝,那公鸡已经被塞进她怀里了。鸡翅膀扑棱扑棱地扇,鸡毛满天飞,她捧着那只鸡,跟捧了一颗定时炸弹似的。
排队的人一个接一个。宋莹坐在院子里那张歪腿桌子后面,桌子腿下垫着半块砖头,她一边问诊一边拿系统面板挨个儿配药。
有风寒的、有腰疼的、有积食的、有失眠的……她全给配了中成药,装在小纸包里,叮嘱用法用量。忙到日头偏西,院子里终于安静下来。
宋莹靠着椅背,长出一口气。她低头看了眼系统面板,积分已经掉了两万多。
好家伙,一个月挣的还没花的快。再这么下去,她得把系统里的药全买空了,回头村里再有个头疼脑热的,她拿啥应付?
宋满星蹲在院子角,拿菜叶逗那只公鸡,逗得它咕咕咕直叫。她回头看了看宋莹:“姑姑,这鸡咱杀了吃呗?”
“……你个小馋猫。”
“那明儿炖汤!给你补补!你今儿脸都白了!”
宋莹被她逗得笑了一声。
赵二槐是晚上来的。
她刚给宋满星盛了饭,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一道缝,赵二槐探进来半个脑袋,一双眼睛在昏暗的灶间光里亮晶晶的。
“宋大夫,吃饭呐?”
宋莹筷子一顿:“你咋来了?”
“也没啥大事儿……”赵二槐磨磨蹭蹭进门,手里拎着个小布包,搁在她桌上,“就是今儿去镇上,看见有人卖干桂圆,想着你可能用得上,就给你捎了两把。”
宋莹看了看那布包,又看了看他耳朵尖那抹红,心里头咯噔一下。这赵二槐,三天两头送东西,先前是野菜,后来是山货,现在直接送药材了。
“你……用不着这么客气。”她把布包推回去,“我这啥都不缺。”
“就两把桂圆,不值啥钱。”赵二槐把布包又推回来,手在膝盖上搓了两下,“我听说今儿一天来了一堆人找你治病?你一个人忙得过来不?要不……明儿我过来帮你搭把手?”
宋莹:“……”
她抬头看着赵二槐,那后生眼神坦坦荡荡的,跟院子里的月光似的。
“不用,我忙得过来。”她低下头扒了口饭,声音糊在碗沿上,“你该忙啥忙啥去。”
赵二槐也没再多说,嗯了一声,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脚,背对着她说了一句:“你要是有啥难处,就来前村找我。”
门吱呀一声合上了。
宋满星抱着碗,眼珠子滴溜溜地转:“姑姑,赵哥哥是不是对你有意思啊?”
宋莹差点被饭呛死。
“你这小丫头片子,天天知道啥有意思没意思的!”她伸手弹了一下宋满星的脑门儿,“吃饭!”
宋满星嘿嘿笑着低下头去扒饭,碗沿都遮不住她嘴角那两道翘起来的弧。
夜里宋莹睡不踏实。
翻来覆去烙了半宿饼,爬起来喝了口水,又躺下。窗外月光透过窗纸,在墙上映出白惨惨一片。
她盯着那道光,脑子里转来转去,全是今儿那十几张脸有疼得直抽气的,有愁得眉头拧成疙瘩的,有走的时候千恩万谢的……
她一个人,一双手,一套系统,真要撑起三里五村的大夫,怎么撑?
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
第二天一早,宋莹顶着俩黑眼圈,去敲了村东头王木匠家的门。
“婶子,我想打几个柜子,装药材用。还有一张长条桌,搁院子里给病人坐的。”
王木匠的媳妇儿周婶子嗑着瓜子,斜眼瞧着她:“哟,宋大夫这是要大干一场呐?行啊,回头让你叔给你打,工钱给你算便宜些。”
“谢婶子。”宋莹咧了咧嘴,扭头走了。
她路过村口大槐树,树下照旧蹲着一排嗑瓜子唠嗑的婶子。有人瞧见她,立马扯着嗓子喊:“宋大夫!忙呐?”
宋莹还没来得及应声,旁边一个婶子已经接上话头:
“……哎你说那赵家后生,隔三差五往宋家跑,送的还是药材那种精细东西,这就叫闷声不响搞大事儿呐!”
“可不嘛!我看这亲事,十有八九是成了!”
宋莹加快脚步,把那些笑声甩在后头。
她回到家门口,远远地看见一个面生的老头儿蹲在门槛上,手里拄着一根磨得发亮的竹拐棍,正眯着眼睛晒太阳。
见她走近,老头儿慢悠悠睁开眼,干巴巴地开口:
“你这丫头,就是宋大夫?”
“我是。”宋莹蹲下来,看着老人那双浑浊的眼睛,“大爷,你看病?”
老人没答话,枯细的手指掸了掸拐棍上的灰,半晌才说:“我不看病。我找人。”
“找谁?”
“找我闺女。”
宋莹一愣:“您闺女是……”
“我闺女,嫁到周家村陈家。”老人抬起眼,目光干巴得像晒裂的土,“我听说,前些日子陈婆子的病,是你治好的。”
宋莹的脊背僵住了。陈婆婆是村里无儿无女的老绝户,她婆家早没人了。哪来的爹?
老人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干瘪的嘴唇动了两下:
“那老婆子临死前,没跟你说点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