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辇穿过出了皇宫，约莫半个时辰便来到了天牢。
阴暗潮湿的天牢深处，常年不见天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霉味和血腥气。
墙壁上插着的火把发出噼啪的燃烧声，跳跃的火光将拉长的人影映照得如同地狱里的鬼魅一般。
桑维翰跟在石敬瑭身后，一路穿过重重守卫来到了地牢最深处。
目光所及之处，杜重威披头散发地蜷缩在一堆潮湿的草垛上，身上的囚服早就沾满了污血和泥垢。
石敬瑭冷冷的看着这一幕，也没有开口，就这么淡淡的看着杜重威。
看着那形同枯槁，眼窝深陷，再也没有了往日高高在上的节度使威风的杜重威。
“杜重威，陛下来看你了！”
最终还是桑维翰忍不住开口，沉声叫了一声。
随后，杜重威才有些麻木地抬起头，透过粗壮的铁栅栏，看向了那一抹明黄色的身影。
石敬瑭的眼神再度变冷，像是数九寒冬里的冰锥。
然而，看到石敬瑭，杜重威眼中麻木的神情，却是绽放出一抹光亮。
旁边跟着的狱卒快速地打开了大牢的铁锁，然后战战兢兢地低着头退了下去，只留下数名禁军侍卫。
“陛下，罪臣冤枉啊……”
杜重威此时就像是溺水的人，抓到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挣扎着爬起来，爬到了石敬瑭的面前。
然而，迎接他的，却是一声怒骂、
“狗东西，还敢喊冤！！”
一卷厚重的账册以及廖礼那份证词，砸在了杜重威的脸上，散落一地。
杜重威下意识低头看去，脸上浮现出茫然之色。
之色，借着昏暗的火光看清了账册上的内容后，他的身子却是哆嗦了一下。
他自然知道这些账册代表着什么，只是想不到，这些东西怎么会这么快就落在了石敬瑭的手里。
他明明安排了廖礼，让他事发后立即销毁......
但很快，他就意识到了什么。
因为，他看到了廖礼的那份证词。
整个人顿时愣在了原地，随后本就苍白的脸色，变得更加惨白了！
“你个狗东西，事到如今，还有什么话可说！”
石敬瑭指着杜重威的鼻子，声音里透着彻骨的寒意，那架势仿佛要将他当场生吞活剥了。
“朕把大晋的精锐交给你，你倒好，拿着大晋的刀枪，去喂南唐那帮饿狼！”
杜重威整个人依旧处于呆愣状态，眼神又恢复了先前的麻木和绝望。
他知道，自己这次是彻彻底底的完了。
这些账本一出来，就算陛下有心想要饶恕他之前的罪责，现在也绝无可能饶过自己了。
他什么话都没有说，只是缓缓附身，将头磕到了冰冷的地上。
因为知道再多的辩解都已经是苍白无力。
成王败寇的残酷，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石敬瑭看着他这副什么都不想解释的样子，心里的火烧得更旺盛了。
“怎么不说话，这是无话可说，彻底认罚了是吗？”
他猛地上前一步，抬起脚，狠狠地踹在了杜重威的肩膀上，将他踹翻在地上。
“你这个吃里扒外的乱臣贼子，朕就该将你千刀万剐，灭你杜家九族！”
杜重威痛苦地捂着被踹中的肩膀，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再低俯伏在地，依旧是一言不发。
此时他也已经想到，既然这本账册到了石敬瑭手里，就说明潞州大营已经彻底易主。
他输了，输得彻底。
只是，是谁接管了黑鸦军？
只有这件事，他还心存侥幸。
“陛下...黑鸦军......”他竭力让自己的声音变得平静一些，开口想了解一些情况。
可话还未说完，就又被石敬瑭一脚踹到了地上。
“你还敢提黑鸦军！”石敬瑭低喝，“杜帅真是好大的威风啊！就算离开了潞州，还能让黑鸦军部分人死心塌地的效忠，要不是赵卿有着雷霆手段，黑鸦军是不是也要跟着你一起反了？”
“赵...赵弘殷？！！”杜重威的瞳孔猛然一震，随后整个人再次愣住。
竟然是赵弘殷接管了黑鸦军！！
怎么会！这怎么会这样......
那混蛋可是......
陆安年！！
随后，他立即反应了过来。
这件事，必然也跟陆安年的谋划有关。
想到这，他心底最后的侥幸，也被毫不留情的搅碎。
陆安年，好一个陆安年！！
真是好一个陆安年啊！
“哈哈哈~哈哈哈哈！！”
杜重威突然大笑起来，越笑越大声。
整个人，就像是精神失常，疯了一般。
“......”
石敬瑭看着杜重威状若疯癫的惨状，陷入了沉默。
暴怒的情绪宣泄过后，突然便觉得有些索然无味。
他知道，就算现在一刀杀了杜重威也什么用。
大错早已经铸成，那些精良的兵器落入南唐手中，未来会带来怎样的大祸，犹未可知。
他现在反而不那么想杀杜重威了。
因为杀了他，反而是是便宜了这狗东西。
只有让他继续留在这暗无天日的死牢，每日遭受折磨，才能一解心头之恨！
“看在皇后的情面上，朕今日暂且留你一条狗命。”
石敬瑭转过身，语气里透着一股冷漠，随后迈步走出了大牢。
杜重威依旧在笑，像是根本没有听到石敬瑭的话一般。
“你也别高兴得太早，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以后你便在这暗无天日的死牢里，度过余生吧！”石敬瑭头也不回，冰冷的声音在空旷的大牢里回荡。
这时，杜重威才缓缓抬起头，癫狂般的笑容渐渐收敛，看着那渐行渐远的明黄色背影，突然爆发出一股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
他猛地扑到铁栅栏前，如同被困的野兽一般疯狂大吼起来。
“陛下！”他的声音沙哑，字里行间依旧透着一股癫狂。
“那陆安年比臣还要危险百倍，您今日留着他，迟早有一天，会葬送掉这大晋江山！”
“死，都会死，你们都会死！！！”
石敬瑭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眉头又紧紧地皱在了一起。
但他最终没有回头。
大步离开了阴冷的天牢。
空旷死寂的牢房里，只剩下杜重威充满不甘的凄厉怒吼声，久久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