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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她第一次跟周野单独走了一段路

    从新粮仓出来以后,薛清娘没有跟父母回镇衙。

    周野正好要去北面的水利工地,她便跟着一起往铁匠坊方向走。路不算远,沿白鹭仓北面的碎石路往前,再穿过一段新挖的水渠,水锤落下的闷响很快便越来越清楚。

    一路上,薛清娘话不多。

    她更多时候都在看。

    路边有人推着独轮车送砖,新划出来的居住区里,几座长屋已经封顶,另外几座还只搭着木架。每隔一段距离,工地旁边都会插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做什么、谁负责、今日做到多少。

    走到第三块木牌前,她脚步慢了下来。

    “这些牌子也是你想的?”

    周野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不全是。”

    “最开始只有工分,后来人一多,赵七自己把每个工地的进度和负责人挂出来了。省得今天这个说少了二十块砖,明天那个又说没人给他送木料。”

    薛清娘又看了一眼木牌。

    “挺好。”

    周野侧头看她。

    “哪里好?”

    “真出问题了,至少不用站一群人中间问半天到底是谁管的。”

    她说得很自然。

    周野却多看了她一眼。

    这句话和他当初把各处管事分开的理由差不多。人少时什么事都能找他,人一多,再这么干,迟早把所有人拖死。

    两人继续往前。

    周野随口问道:“你爹说你平时会帮家里看账。”

    薛清娘转过头。

    “他还说我什么了?”

    “暂时没了。”

    她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那还行。”

    “我还怕他把我小时候偷拿账房算盘珠子的事都告诉你。”

    周野愣了一下。

    “真偷过?”

    “六岁。”

    薛清娘神色很自然。

    “觉得红色那两颗挺好看。”

    周野笑了一声。

    “后来呢?”

    “被我娘揪着耳朵送回去了。”

    她说完自己也有些想笑,低头避开了他的目光。

    铁匠坊就在前面。

    水渠一分为二,上游那架重锤正在开铁坯,每落一下,地面都跟着轻轻震动。下游的小锤快得多,几个学徒守在旁边,一人负责翻料,一人控制分水闸。

    薛清娘刚才还在说小时候的事,到了这里,很快便安静下来。

    她站在渠边看了好一会儿,才问:“这架大锤一天能顶多少人?”

    “现在差不多顶两三个熟练大锤手。”

    “那原来抡锤的人呢?”

    “有人去了黑石沟,有人进新炉,还有两个现在跟着段平做精锻。”

    周野指了指下游。

    “省人只是其中一件事。更重要的是它不累,只要水不断,力道基本不会掉。”

    薛清娘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以后还会加?”

    “有地方用就加。”

    “铁匠也会更多?”

    “肯定。”

    她听完没有继续问水锤。

    目光已经落到旁边的料场上。

    矿石、炉铁、熟铁、待锻铁坯、农具毛坯、马具零件分开堆着,每一处前面都有木牌。如今东西还不算太多,一眼便能看清。

    薛清娘站了片刻,忽然开口。

    “这里以后怕是要麻烦。”

    段平刚从炉边过来,正好听见。

    他脸上全是灰,手里还夹着一块刚冷下来的铁坯。

    “哪儿麻烦?”

    薛清娘指了指几堆铁料。

    “现在一天出的东西少,放在哪都能认。”

    “以后黑石沟一天送十几车矿下来,几座炉一起烧,再分到几个铁匠手里,你还能记得哪块铁是哪一炉出的?”

    段平下意识皱眉。

    “好铁坏铁打两下也能看出来。”

    “有些能。”

    薛清娘没和他争。

    “可真碰上一批容易裂的呢?十把农具坏了三把,你是怪打铁的人,还是怪铁本身?”

    段平刚要说话,旁边的曹三炉已经转过头。

    他手里还拿着铁钳,听了后半句便直接走过来。

    “姑娘,你刚才说什么?”

    薛清娘被他突然凑近弄得怔了一下。

    曹三炉也意识到自己着急了,往后退了半步。

    “我是说,一炉出的铁,要单独记?”

    “我只是觉得可以这么试。”

    薛清娘看向旁边的料堆。

    “哪座炉、哪天出的、后来分到哪里。如果以后真有一批铁出问题,至少还能顺着往前找。”

    曹三炉没有马上应。

    他盯着料场看了几息,忽然扭头冲学徒喊:“把昨天第三炉剩下的几块拿来。”

    孙大虎正好蹲在边上磨刀,听得一脸莫名其妙。

    “咋了?”

    “你先闭嘴。”

    曹三炉根本没空理他。

    昨天第三炉剩下的铁很快找了出来。

    曹三炉挑了两块,又让段平拿锤敲开。几个人凑近看了半天,断口和旁边一批确实有些差别。

    曹三炉脸色慢慢沉下来。

    “昨天第三炉出铁的时候,风小过一阵。”

    段平也蹲下来看。

    “那会儿皮带打滑?”

    “嗯。”

    “后来调好了,我以为影响不大。”

    曹三炉拿起其中一块掂了掂。

    “这批先别拿去做马具和刀。”

    “农具也先少打几把试试。”

    孙大虎终于凑过来。

    “这就有问题了?”

    曹三炉瞥他一眼。

    “有没有问题,试了才知道。”

    说完,他又看向薛清娘。

    “这个记法怎么弄才省事?”

    薛清娘反倒有点迟疑。

    “我只是看铺子货账的时候见过类似的办法,炼铁我可不懂。”

    “你不用懂炼铁。”

    曹三炉挥了挥手。

    “你就说怎么才能让我一个月以后还知道这块铁是哪天出的。”

    这话一出,薛清娘才认真想起来。

    她蹲到旁边,用一块炭在木板上简单写了几行。

    “炉子先编号。第一座炉就是一号炉,第二座就是二号炉。”

    “每天出的第一炉、第二炉也分别记上。”

    段平看了半天。

    “光记账没用。”

    “铁一分出去,账知道是哪一炉,铁自己又不知道。”

    薛清娘抬头。

    “那就在铁上留记号。”

    段平愣了一下,随即看向手里的铁坯。

    “趁刚出炉的时候,直接打个小印?”

    “别太复杂。”

    薛清娘指了指木板。

    “只要能和账对上就行。以后铁再分给谁,也顺手在后面补一笔。”

    曹三炉越听眉头松得越开。

    “这个能试。”

    他直接把学徒叫过来。

    “今天开始,先记五天。”

    “嫌麻烦的来找我,别自己乱省。”

    学徒苦着脸看了一眼木板。

    “师傅,这得多写不少东西。”

    曹三炉抬腿就在他屁股后面虚踢了一下。

    “你一天打坏十斤铁的时候,怎么没嫌麻烦?”

    周围几个人顿时笑了。

    薛清娘也没忍住。

    她原本只是在旁边提了一句,没想到一群铁匠很快便围着木板争起了到底怎么留印最省力。

    周野站在旁边一直没催。

    刚才在粮仓,她先想到的是账和实物怎么对。

    到了铁坊,她看的依旧是同一个问题。

    哪里会断。

    断了以后还能不能往回找。

    单会算账的人很多。

    能在事情还没乱起来以前先想到怎么留下线索,这就不太一样了。

    ……

    回白鹭仓时,两人走得比来时慢。

    薛清娘鞋边蹭了一层炉灰,低头看了两次,最后索性不管了。

    走过水渠时,她忽然问:“你每天都要把这些地方跑一遍?”

    “跑不过来。”

    周野道:“挑重要的看。其他地方让各个主管自己报。”

    “他们报什么你就信?”

    周野看了她一眼。

    “当然不全信。”

    薛清娘像是终于问到了自己感兴趣的地方。

    “那你怎么查?”

    “账是一条。”

    “刘五的巡查是一条。”

    “再看东西到底有没有做出来。”

    周野指了指路边。

    “赵七说一天能修三间屋,总得有三间屋立起来。”

    薛清娘点了点头。

    “还不够。”

    周野笑了。

    “那你说。”

    “得多留几条互相不归一个人管的线。”

    她边走边想。

    “粮仓有入粮账,还能查运粮车数。”

    “铁坊有出铁记录,也能看矿石送进去多少。”

    “集市有商户报的货量,可路口还有车队登记。”

    “一个地方想做假容易,几边一起做假就难多了。”

    周野脚步慢了些。

    “你以前在家里也这么查?”

    “我娘手里有几间铺子。”

    薛清娘道:“小时候只让我抄账,后来抄多了就发现,账写得再好看,也只是最后那一页。”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我更喜欢看东西是怎么从门外进来,又怎么变成钱出去的。”

    周野这次没有马上接话。

    他原本只觉得薛清娘细。

    现在看来,细只是表面。

    她喜欢的是把一件事拆开。

    而荒山以后越大,越需要这种人。

    两人走到白鹭仓口时,前面忽然吵了起来。

    一个是郑家刚来的车夫,另一个是荒山原来的搬运工。

    事情很小。

    两辆车几乎同时到,都抢着先卸。

    郑家车夫扯着嗓子道:“我们货栈就在里面,车上又全是布,堵在这儿淋了灰算谁的?”

    搬运工也不服。

    “你有货栈就能插前面?”

    “前头三辆车都等着呢!”

    两边很快围了几个人。

    何小满抱着登记板匆匆赶来,没问谁嗓门大,直接翻了翻今天的入场记录。

    “郑家这辆晚一刻钟。”

    他把板往两人面前一摆。

    “排后面。”

    郑家车夫脸色顿时有些不好看。

    “我家东家可是租了镇里的货栈。”

    何小满抬头。

    “租货栈跟排车有什么关系?”

    “你要觉得这规矩不对,找周镇正改。”

    “没改之前就按牌子来。”

    郑家车夫看见不远处的周野,脸更僵了。

    最后还是一声不吭地把车往后赶。

    人群很快散掉。

    薛清娘却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周野问:“又看出什么了?”

    “以后这种事会越来越多。”

    “郑家只是第一家。”

    周野往重新排好的车队看去。

    “孟家还在问,许家的事也没彻底完。”

    薛清娘点了点头。

    “那先别急着把所有规矩都写死。”

    周野转头。

    “怎么说?”

    “今天是争谁先卸货。”

    薛清娘抬手指了指车队。

    “明天可能就是谁先用仓,后天又变成谁能先修车。”

    “第一回遇到,先把怎么处理的记下来。再遇到第二回、第三回,如果总是因为一件事吵,那就说明确实缺规矩。”

    周野听完笑了。

    “你爹来了第一天,就想先把荒山该有的规矩全列出来。”

    薛清娘也笑了。

    “他一直这样。”

    “什么都喜欢先写好。”

    她顿了一下,眼里的笑意更明显了些。

    “我喜欢等人先钻两次,再看看洞在哪。”

    周野这次是真的笑出声。

    “这话你敢当着你爹说?”

    “当然不敢。”

    薛清娘回答得很快。

    “所以你也别告诉他。”

    两人对视了一眼。

    刚才一路都还在说账和规矩,这一下气氛反倒松了不少。

    ……

    镇衙门口,沈氏已经等了一会儿。

    远远看见两个人一起回来,她先看了眼女儿鞋边那层灰,又看了眼周野。

    薛清娘一走近,她便问:“铁匠坊看完了?”

    “看完了。”

    “怎么样?”

    薛清娘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裙摆。

    “挺吵。”

    沈氏等了一会儿。

    “还有呢?”

    “灰也大。”

    沈氏差点被她气笑。

    “就这些?”

    刚才一路上说了不知道多少话的薛清娘一本正经地点头。

    “差不多。”

    周野站在旁边,忍了两息,还是笑出了声。

    薛清娘立刻侧头看他。

    “你笑什么?”

    “没什么。”

    “你明明就在笑。”

    “我只是觉得你总结得挺准。”

    薛清娘嘴角也压不住了。

    “本来就吵。”

    沈氏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忽然也不问了。

    “行。”

    “你们两个一个说吵,一个说总结得准,我不懂你们铁匠坊的事。”

    薛清娘耳根微微发热。

    她低头理了下裙摆,没有接这句话。

    当天晚上,铁匠坊第一次开始按炉记铁。

    曹三炉亲自守着,让学徒把炉号、出铁时辰、分配去向一项项补上。

    周野回到住处时,桌上也多了几张纸。

    是薛清娘临走前让人送来的。

    上面没写什么大道理,只列了粮仓、铁坊、集市今天遇见的三件小事,后面各留了一块空白。

    最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先记着,出现第二次再看。】

    周野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顺手把纸压到了自己常用的账册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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