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新粮仓出来以后,薛清娘没有跟父母回镇衙。
周野正好要去北面的水利工地,她便跟着一起往铁匠坊方向走。路不算远,沿白鹭仓北面的碎石路往前,再穿过一段新挖的水渠,水锤落下的闷响很快便越来越清楚。
一路上,薛清娘话不多。
她更多时候都在看。
路边有人推着独轮车送砖,新划出来的居住区里,几座长屋已经封顶,另外几座还只搭着木架。每隔一段距离,工地旁边都会插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做什么、谁负责、今日做到多少。
走到第三块木牌前,她脚步慢了下来。
“这些牌子也是你想的?”
周野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不全是。”
“最开始只有工分,后来人一多,赵七自己把每个工地的进度和负责人挂出来了。省得今天这个说少了二十块砖,明天那个又说没人给他送木料。”
薛清娘又看了一眼木牌。
“挺好。”
周野侧头看她。
“哪里好?”
“真出问题了,至少不用站一群人中间问半天到底是谁管的。”
她说得很自然。
周野却多看了她一眼。
这句话和他当初把各处管事分开的理由差不多。人少时什么事都能找他,人一多,再这么干,迟早把所有人拖死。
两人继续往前。
周野随口问道:“你爹说你平时会帮家里看账。”
薛清娘转过头。
“他还说我什么了?”
“暂时没了。”
她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那还行。”
“我还怕他把我小时候偷拿账房算盘珠子的事都告诉你。”
周野愣了一下。
“真偷过?”
“六岁。”
薛清娘神色很自然。
“觉得红色那两颗挺好看。”
周野笑了一声。
“后来呢?”
“被我娘揪着耳朵送回去了。”
她说完自己也有些想笑,低头避开了他的目光。
铁匠坊就在前面。
水渠一分为二,上游那架重锤正在开铁坯,每落一下,地面都跟着轻轻震动。下游的小锤快得多,几个学徒守在旁边,一人负责翻料,一人控制分水闸。
薛清娘刚才还在说小时候的事,到了这里,很快便安静下来。
她站在渠边看了好一会儿,才问:“这架大锤一天能顶多少人?”
“现在差不多顶两三个熟练大锤手。”
“那原来抡锤的人呢?”
“有人去了黑石沟,有人进新炉,还有两个现在跟着段平做精锻。”
周野指了指下游。
“省人只是其中一件事。更重要的是它不累,只要水不断,力道基本不会掉。”
薛清娘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以后还会加?”
“有地方用就加。”
“铁匠也会更多?”
“肯定。”
她听完没有继续问水锤。
目光已经落到旁边的料场上。
矿石、炉铁、熟铁、待锻铁坯、农具毛坯、马具零件分开堆着,每一处前面都有木牌。如今东西还不算太多,一眼便能看清。
薛清娘站了片刻,忽然开口。
“这里以后怕是要麻烦。”
段平刚从炉边过来,正好听见。
他脸上全是灰,手里还夹着一块刚冷下来的铁坯。
“哪儿麻烦?”
薛清娘指了指几堆铁料。
“现在一天出的东西少,放在哪都能认。”
“以后黑石沟一天送十几车矿下来,几座炉一起烧,再分到几个铁匠手里,你还能记得哪块铁是哪一炉出的?”
段平下意识皱眉。
“好铁坏铁打两下也能看出来。”
“有些能。”
薛清娘没和他争。
“可真碰上一批容易裂的呢?十把农具坏了三把,你是怪打铁的人,还是怪铁本身?”
段平刚要说话,旁边的曹三炉已经转过头。
他手里还拿着铁钳,听了后半句便直接走过来。
“姑娘,你刚才说什么?”
薛清娘被他突然凑近弄得怔了一下。
曹三炉也意识到自己着急了,往后退了半步。
“我是说,一炉出的铁,要单独记?”
“我只是觉得可以这么试。”
薛清娘看向旁边的料堆。
“哪座炉、哪天出的、后来分到哪里。如果以后真有一批铁出问题,至少还能顺着往前找。”
曹三炉没有马上应。
他盯着料场看了几息,忽然扭头冲学徒喊:“把昨天第三炉剩下的几块拿来。”
孙大虎正好蹲在边上磨刀,听得一脸莫名其妙。
“咋了?”
“你先闭嘴。”
曹三炉根本没空理他。
昨天第三炉剩下的铁很快找了出来。
曹三炉挑了两块,又让段平拿锤敲开。几个人凑近看了半天,断口和旁边一批确实有些差别。
曹三炉脸色慢慢沉下来。
“昨天第三炉出铁的时候,风小过一阵。”
段平也蹲下来看。
“那会儿皮带打滑?”
“嗯。”
“后来调好了,我以为影响不大。”
曹三炉拿起其中一块掂了掂。
“这批先别拿去做马具和刀。”
“农具也先少打几把试试。”
孙大虎终于凑过来。
“这就有问题了?”
曹三炉瞥他一眼。
“有没有问题,试了才知道。”
说完,他又看向薛清娘。
“这个记法怎么弄才省事?”
薛清娘反倒有点迟疑。
“我只是看铺子货账的时候见过类似的办法,炼铁我可不懂。”
“你不用懂炼铁。”
曹三炉挥了挥手。
“你就说怎么才能让我一个月以后还知道这块铁是哪天出的。”
这话一出,薛清娘才认真想起来。
她蹲到旁边,用一块炭在木板上简单写了几行。
“炉子先编号。第一座炉就是一号炉,第二座就是二号炉。”
“每天出的第一炉、第二炉也分别记上。”
段平看了半天。
“光记账没用。”
“铁一分出去,账知道是哪一炉,铁自己又不知道。”
薛清娘抬头。
“那就在铁上留记号。”
段平愣了一下,随即看向手里的铁坯。
“趁刚出炉的时候,直接打个小印?”
“别太复杂。”
薛清娘指了指木板。
“只要能和账对上就行。以后铁再分给谁,也顺手在后面补一笔。”
曹三炉越听眉头松得越开。
“这个能试。”
他直接把学徒叫过来。
“今天开始,先记五天。”
“嫌麻烦的来找我,别自己乱省。”
学徒苦着脸看了一眼木板。
“师傅,这得多写不少东西。”
曹三炉抬腿就在他屁股后面虚踢了一下。
“你一天打坏十斤铁的时候,怎么没嫌麻烦?”
周围几个人顿时笑了。
薛清娘也没忍住。
她原本只是在旁边提了一句,没想到一群铁匠很快便围着木板争起了到底怎么留印最省力。
周野站在旁边一直没催。
刚才在粮仓,她先想到的是账和实物怎么对。
到了铁坊,她看的依旧是同一个问题。
哪里会断。
断了以后还能不能往回找。
单会算账的人很多。
能在事情还没乱起来以前先想到怎么留下线索,这就不太一样了。
……
回白鹭仓时,两人走得比来时慢。
薛清娘鞋边蹭了一层炉灰,低头看了两次,最后索性不管了。
走过水渠时,她忽然问:“你每天都要把这些地方跑一遍?”
“跑不过来。”
周野道:“挑重要的看。其他地方让各个主管自己报。”
“他们报什么你就信?”
周野看了她一眼。
“当然不全信。”
薛清娘像是终于问到了自己感兴趣的地方。
“那你怎么查?”
“账是一条。”
“刘五的巡查是一条。”
“再看东西到底有没有做出来。”
周野指了指路边。
“赵七说一天能修三间屋,总得有三间屋立起来。”
薛清娘点了点头。
“还不够。”
周野笑了。
“那你说。”
“得多留几条互相不归一个人管的线。”
她边走边想。
“粮仓有入粮账,还能查运粮车数。”
“铁坊有出铁记录,也能看矿石送进去多少。”
“集市有商户报的货量,可路口还有车队登记。”
“一个地方想做假容易,几边一起做假就难多了。”
周野脚步慢了些。
“你以前在家里也这么查?”
“我娘手里有几间铺子。”
薛清娘道:“小时候只让我抄账,后来抄多了就发现,账写得再好看,也只是最后那一页。”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我更喜欢看东西是怎么从门外进来,又怎么变成钱出去的。”
周野这次没有马上接话。
他原本只觉得薛清娘细。
现在看来,细只是表面。
她喜欢的是把一件事拆开。
而荒山以后越大,越需要这种人。
两人走到白鹭仓口时,前面忽然吵了起来。
一个是郑家刚来的车夫,另一个是荒山原来的搬运工。
事情很小。
两辆车几乎同时到,都抢着先卸。
郑家车夫扯着嗓子道:“我们货栈就在里面,车上又全是布,堵在这儿淋了灰算谁的?”
搬运工也不服。
“你有货栈就能插前面?”
“前头三辆车都等着呢!”
两边很快围了几个人。
何小满抱着登记板匆匆赶来,没问谁嗓门大,直接翻了翻今天的入场记录。
“郑家这辆晚一刻钟。”
他把板往两人面前一摆。
“排后面。”
郑家车夫脸色顿时有些不好看。
“我家东家可是租了镇里的货栈。”
何小满抬头。
“租货栈跟排车有什么关系?”
“你要觉得这规矩不对,找周镇正改。”
“没改之前就按牌子来。”
郑家车夫看见不远处的周野,脸更僵了。
最后还是一声不吭地把车往后赶。
人群很快散掉。
薛清娘却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周野问:“又看出什么了?”
“以后这种事会越来越多。”
“郑家只是第一家。”
周野往重新排好的车队看去。
“孟家还在问,许家的事也没彻底完。”
薛清娘点了点头。
“那先别急着把所有规矩都写死。”
周野转头。
“怎么说?”
“今天是争谁先卸货。”
薛清娘抬手指了指车队。
“明天可能就是谁先用仓,后天又变成谁能先修车。”
“第一回遇到,先把怎么处理的记下来。再遇到第二回、第三回,如果总是因为一件事吵,那就说明确实缺规矩。”
周野听完笑了。
“你爹来了第一天,就想先把荒山该有的规矩全列出来。”
薛清娘也笑了。
“他一直这样。”
“什么都喜欢先写好。”
她顿了一下,眼里的笑意更明显了些。
“我喜欢等人先钻两次,再看看洞在哪。”
周野这次是真的笑出声。
“这话你敢当着你爹说?”
“当然不敢。”
薛清娘回答得很快。
“所以你也别告诉他。”
两人对视了一眼。
刚才一路都还在说账和规矩,这一下气氛反倒松了不少。
……
镇衙门口,沈氏已经等了一会儿。
远远看见两个人一起回来,她先看了眼女儿鞋边那层灰,又看了眼周野。
薛清娘一走近,她便问:“铁匠坊看完了?”
“看完了。”
“怎么样?”
薛清娘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裙摆。
“挺吵。”
沈氏等了一会儿。
“还有呢?”
“灰也大。”
沈氏差点被她气笑。
“就这些?”
刚才一路上说了不知道多少话的薛清娘一本正经地点头。
“差不多。”
周野站在旁边,忍了两息,还是笑出了声。
薛清娘立刻侧头看他。
“你笑什么?”
“没什么。”
“你明明就在笑。”
“我只是觉得你总结得挺准。”
薛清娘嘴角也压不住了。
“本来就吵。”
沈氏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忽然也不问了。
“行。”
“你们两个一个说吵,一个说总结得准,我不懂你们铁匠坊的事。”
薛清娘耳根微微发热。
她低头理了下裙摆,没有接这句话。
当天晚上,铁匠坊第一次开始按炉记铁。
曹三炉亲自守着,让学徒把炉号、出铁时辰、分配去向一项项补上。
周野回到住处时,桌上也多了几张纸。
是薛清娘临走前让人送来的。
上面没写什么大道理,只列了粮仓、铁坊、集市今天遇见的三件小事,后面各留了一块空白。
最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先记着,出现第二次再看。】
周野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顺手把纸压到了自己常用的账册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