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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她看出来的东西,比账本上更多

    第二天一早,薛清娘就抱着几本册子到了镇衙。

    这几日天气转凉,早上的雾还没有完全散。镇衙外那条新铺的碎石路已经开始走车,一辆装豆子的牛车刚从门前过去,木轮压在石头上,咯噔咯噔响个不停。

    院里也早就有人做事。两个书吏蹲在廊下核昨日新迁户籍,旁边摆着一壶已经凉了一半的茶。另一头,何小满派来的伙计正在等镇衙盖章,怀里抱着青石集市昨日的交易记录。

    周野已经坐在屋里看了一阵。

    桌上一共摆着三摞东西,最左边是郑家新货栈的租契,中间是最近两日的新迁人口名册,最右边那一摞最厚,是青石集市昨日货物进出的明细。

    何小满如今记得越来越细。哪辆车什么时候进、从哪里来、带什么货、大概多少、最后卖给谁、当天走没走,只要金额稍大或者货物数量明显异常,旁边还会留一小行备注。

    薛清娘进门以后没有马上打断,只把自己昨晚整理的册子放在桌角,站在旁边等了一会儿。

    周野翻完手里那页,才抬头看她。

    “这么早?”

    “睡不着。”

    “想账想的?”

    “差不多。”

    薛清娘在对面坐下。

    周野看了一眼她带来的几本东西,笑了下。

    “这个阵仗,又发现什么了?”

    “有一点。”

    薛清娘没有直接把结论说出来,而是拉过一张空纸,把青石集市昨天几笔比较大的交易重新抄了一遍。

    郑家出布一百八十余匹。

    河湾村商人买盐七十斤。

    柳沟村一个粮贩连着收了三百多斤豆。

    还有一笔铁料和两笔药材。

    这些看起来都没什么问题。

    最下面,却被她单独圈出了两个车号。

    周野低头看了一会儿。

    “这两辆?”

    “嗯。”

    “卖什么的?”

    “药材、针线和一些杂货。两辆车加起来,货还不到正常商队的一半,下午申时前就卖得差不多了,可他们没走。”

    周野抬头看她。

    “住一夜很奇怪?”

    “单看这一点,不奇怪。如果赶路累了,或者等同行,也很正常,所以我昨晚没让何小满问,也没让巡查的人碰他们。”

    薛清娘说着,又把另一张纸推过来。

    “今天一早更有意思。”

    周野看过去。

    薛清娘用笔尖点了点纸上几个位置。

    “一辆车先去郑家货栈外面转了一圈,停了大约一刻钟。另一辆去了旧井口,后来两辆车又先后到过主路北段。”

    “卖针线的商人,大早上不找买家,先看货栈、井和往北的路,我觉得有点怪。”

    周野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们问过人吗?”

    “问过。问郑家什么时候搬来的,货栈一天大概出多少车,还问北面黑石军寨离这里多远。”

    薛清娘补了一句。

    “何小满手下一个伙计听见的。我又让人单独问过一次,前后说法差不多。”

    周野的眼神这才认真起来。

    这两个人的行为确实像在踩地方。

    可荒山现在商路刚起来,外来的商人提前摸货量、看路线,也不能直接算有问题。真想做长期生意的人,本来就会看这些。

    他没有急着下结论,只起身走到门口。

    “去把刘五叫来。”

    没多久,刘五就进了屋。

    他最近接手巡查以后,人比以前收拾得利索了不少,腰间连以前那把破刀都换成了制式短刀,只是进门时那股市井气还在。

    “东家,找我?”

    周野把那张纸递过去。

    “这两辆车。”

    刘五接过以后眯眼看了几下。

    “干吗的?要抓吗?”

    周野看了他一眼。

    “你最近是不是抓人抓顺手了?”

    刘五咳了一声。

    “我就问问。”

    “挑两个脸生的跟着,别靠太近,也别惊动。先看他们去哪、见谁。如果就是找商路、问货价,别管;要是一直绕粮仓、铁坊、北道这些地方转,再回来找我。”

    刘五把纸折好塞进怀里。

    “真发现问题呢?”

    “先回来,别自己上。”

    周野把话说得很明白。

    “这里现在来来往往的商人越来越多,不能看谁多问两句就当贼抓。”

    刘五这次没再开玩笑,点了点头。

    “明白。”

    等人出去以后,薛清娘忽然笑了一下。

    周野重新坐下。

    “笑什么?”

    “你每次都这么办?”

    “怎么?”

    “先看。”

    她学着他刚才的语气。

    “没事别管,有事再报。”

    周野把册子合上。

    “看错了还能改。人家只是做生意,我先把人绑起来,后面还能怎么办?”

    薛清娘点点头。

    “这点倒和我爹不太一样。”

    周野来了点兴趣。

    “你爹会怎么做?”

    “先把‘外地商旅不得靠近粮仓’写到告示上。”

    周野没忍住笑了一声。

    “像他。”

    “我也觉得。”

    薛清娘嘴角弯了弯,很快又把另一本册子推过来。

    “还有铁坊。”

    曹三炉昨天已经把炉号记录试了一整天,效果比预想中好。哪座炉出的铁、哪一炉、什么时候出、最后分到谁手里,大部分都能查。

    可做了一天以后,新的问题也跟着冒出来。

    薛清娘把两页记录并排摆到周野面前。

    “你看这个。”

    一页写得很细。

    【二号炉乙批,分段平处十二斤,制盐碱锄四把。】

    另一页却只有两个字。

    【农具。】

    周野看完就知道问题在哪。

    “过几天就查不回来了。”

    “对。现在大家都还记得,十天以后再问这批铁到底打成锄、镰还是犁件,大概就只能靠猜。”

    薛清娘已经想过解决办法。

    “用途再拆。农具、军具、马具、车具,各用一个简号,不用每次写一长串,但至少能知道哪类东西用了哪批铁。”

    她用手指顺着记录往回划。

    “以后哪一批铁真的容易裂,先看坏的是哪一类,再看是不是同炉,总比到时候把几个铁匠全叫过来问强。”

    周野听完,没有马上谈铁坊。

    反而看了她一会儿。

    薛清娘很快察觉。

    “怎么了?”

    “你准备一直替荒山管这些?”

    她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这句话来得有些突然。

    薛清娘抬起头。

    “你这是赶我?”

    “你娘带你来,本来就是住几天。”

    周野指了指她面前这几本册子。

    “你现在连铁坊以后怎么查坏铁都想好了。我总得问一句。”

    薛清娘听完,反倒放松下来。

    她靠回椅背,看着周野。

    “那你先回答我。你想不想我留?”

    周野顿了一下。

    “你爹肯定想。”

    “我没问我爹。”

    薛清娘目光没避开。

    “我问你。”

    屋里安静了片刻。

    门外正好有人推着一辆装粮的板车经过,木轮从石路上碾过去,声音由近到远。

    周野没有绕。

    “你愿意留,我当然用。”

    这句话太直接,薛清娘反倒愣了一下。

    周野继续道:“粮仓那套编号能用,铁坊这个也能用。刚才两个车夫,要不是你多看两眼,何小满未必会注意。荒山现在缺这种人。”

    薛清娘看着他,嘴角慢慢有了一点笑意。

    “你夸人都这么像在招工?”

    “不然呢?”

    “我还以为至少能有一句‘薛姑娘心细如发’。”

    周野被她逗笑。

    “那不是我的话。”

    “确实,听着挺吓人。”

    薛清娘也笑了。

    两个人之间原本那点微妙的停顿,很快便被这一句冲淡。

    周野重新问她。

    “真想留?”

    “现在想。”

    “以后呢?”

    “以后再看。”

    薛清娘回答得很坦然。

    “我不能因为我爹觉得荒山好,就一定留。也不能因为我娘……”

    她说到这里停了停。

    周野立刻听出了什么。

    “你娘怎么?”

    “没什么。”

    薛清娘面不改色。

    “她觉得这里饭还行。”

    周野看了她两息。

    “我信了。”

    薛清娘自己先绷不住,偏过头笑了一下。

    过了片刻,她才认真起来。

    “我现在确实觉得这里值得留。每天都有新的事,昨天还只是粮仓,下午去了铁坊,今天一早又来了两个不知道是不是探路的商人。”

    她拍了拍桌上的册子。

    “这种地方,比在家里翻十年前的旧账有意思。”

    “那就留下。”

    周野也不拖。

    “先跟周禾把镇里的商账和仓储账理顺。以后青石集市的大额交易单独留档,郑家、孟家,包括以后再来的大商户,也各留一册。”

    薛清娘没有立刻答应。

    周野看她。

    “还有?”

    “我要人。”

    “多少?”

    “两个人识字,再要一个腿脚快的,专门往集市、货栈和各仓跑。”

    薛清娘伸出两根手指,又补了一句。

    “总不能今天让我查盐价,我还得自己走半天去问。”

    周野笑了。

    “你才来第三天。”

    “所以现在最好要。”

    薛清娘一本正经。

    “等事情全压到我手里,再跟你要,你又要说我早干什么去了。”

    “你倒学得快。”

    “跟你学的。”

    她抬眼。

    “刚才你叫刘五的时候,也没问他今天忙不忙。”

    周野被堵了一句,反而笑得更明显。

    “行,人让周禾给你挑。”

    说曹操,周禾正好从门外进来。

    她怀里抱着一摞账册,一进门就看见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铺满了纸。

    她脚步停了一下。

    “我是不是来的不巧?”

    薛清娘神色自然得很。

    “正巧,你哥刚答应给我三个人。”

    周禾动作都停了。

    “三个?”

    她立刻看向周野。

    “她才来几天?”

    周野抬手往薛清娘那边一指。

    “你问她。”

    薛清娘已经把自己新整理的东西推过去。

    “两个识字的,一个跑腿。”

    周禾本来还想说两句,低头翻了几页以后,表情很快正经起来。

    “你昨晚弄的?”

    “嗯。”

    “那行。下午我从账房里给你匀两个,再从何小满那边借一个。”

    薛清娘点头。

    “够了。”

    周禾这才想起自己还有正事。

    “郑家昨天又租了四个临时仓位。另外,南边孟家的人到了。”

    周野抬眼。

    “多少?”

    “人不多,二十几个。”

    周禾把最上面的一张纸递过去。

    “粮不少,十四车。”

    屋里的气氛一下变了。

    孟家正是南边做粮食生意的那一家。

    前几日县里来信时便提过,他们一直在打听荒山,现在终于来了。

    周野接过纸。

    “什么条件?”

    “粮价比安平县城低一成。”

    周禾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但他们要荒山答应,以后对外收粮,优先收孟家的。”

    薛清娘原本正在收自己的册子,听到这里,又把东西放了回去。

    “一成?”

    “对。”

    “按哪一天的县城价?”

    周禾摇头。

    “没细说。”

    “十四车粮从哪来的?”

    “也还没问。”

    “孟家自己的庄粮,还是从别的地方现收?”

    周禾又摇头。

    薛清娘拿起笔。

    “那先别急着谈优先。”

    周野看她。

    “怎么?”

    “条件太顺。”

    周禾忍不住道:“便宜还不好?”

    “便宜当然好,问题是他们拿今天的便宜,换以后长期的东西。”

    薛清娘翻到最近七天的粮价记录,把几张纸摆开。

    “现在荒山接近两千人,以后人口还会继续涨。今天十四车听着很多,真放到半年、一年以后,可能只是几天口粮。”

    她抬头看向两人。

    “孟家真正想要的,是以后谁先有资格把粮卖进荒山。”

    周禾慢慢听懂了。

    “给了以后呢?”

    “现在可能省,可周边村子、小粮商知道每次都先收孟家,慢慢就不愿意专门运粮过来。”

    薛清娘拿笔尖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

    “等真正能稳定给荒山送粮的只剩一两家,到时候一成能不能继续便宜,就不是荒山说了算。”

    周禾皱眉。

    “那干脆不收?”

    薛清娘被她问得一愣。

    “为什么不收?十四车粮都送到门口了,价格还便宜一成。”

    她自己都笑了。

    “粮有什么错?收粮,优先权别给。”

    周野也笑了一下。

    “这话有道理。”

    周禾看着两个人。

    “那孟家不肯怎么办?”

    薛清娘想了一会儿。

    “想拿优先权,就拿更硬的条件换。固定半年价格,每旬至少送多少粮,如果断供怎么算,或者干脆让孟家在荒山常驻一批仓粮。”

    她一条条说完。

    “他们要长期的好处,荒山也得拿长期的保障。”

    周野点头。

    “这才公平。”

    周禾翻了个白眼。

    “你俩这会儿倒挺一致。”

    薛清娘眼都没抬。

    “账对得上而已。”

    周野则直接把孟家的纸折起来。

    “让他们进来。”

    半个时辰以后,孟家的人到了镇衙。

    领头的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身形不算高,脸有些圆,穿着一件暗褐色长袍。进门以后先笑,笑完再行礼,说话也慢悠悠的,一看就是常年在生意场上打滚的人。

    “孟家孟长兴,见过周镇正。”

    “孟掌柜坐。”

    孟长兴没有马上坐,而是先让身后的账房把一份粮单送上来。

    “十四车,粟八车,豆六车,成色何小满那边已经验过。今日只要谈得顺,以后每旬都能送一批。”

    周野扫了一眼粮单。

    “价格?”

    “按安平县城当日粮价,再低一成。”

    孟长兴这才坐下,脸上的笑意一直没落。

    “荒山现在人多,粮一天比一天吃得快。孟家愿意压价,周镇正也能少操点心。”

    周野点了点头。

    “十四车我全收。”

    孟长兴笑意更浓了。

    “那以后?”

    “以后每旬送来,也可以谈。”

    周野把粮单放下。

    “优先权不给。”

    孟长兴脸上的笑没有消,但手指已经慢慢收回去了。

    “周镇正,孟家的价格可比县里便宜整整一成。”

    “我知道。”

    “那为何连个优先都不愿给?”

    周野看着他。

    “因为今天一成便宜,半年以后不一定。”

    孟长兴笑了。

    “粮价哪有不变的?今年荒年,南边明年要是继续旱,粮自然要涨。”

    一直坐在侧边的薛清娘这时抬起头。

    “既然价格随时能涨,那孟家拿什么换长期优先?”

    孟长兴这才真正注意到她。

    刚进门时,他只当是个帮忙记账的年轻姑娘。

    “这位是?”

    “镇里的商账暂时由我帮着理。”

    薛清娘自己答。

    孟长兴点了点头。

    “姑娘觉得孟家这条件不好?”

    “好。”

    这个回答反而让孟长兴一愣。

    薛清娘继续道:“今天来看,当然好。十四车粮,比县城低一成,荒山没有理由不要。”

    “那为何不给优先?”

    “因为你要的是以后。”

    薛清娘把粮价册推到两人中间。

    “今天便宜一成,是今天的事。优先收粮,是半年、一年以后的事,两个不能拿来直接换。”

    孟长兴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那如果我再低半成?”

    薛清娘没有马上接,只问:“多久?”

    孟长兴皱了下眉。

    “什么多久?”

    “低一成半的价格,保多久?”

    孟长兴顿了一下。

    “自然随行就市。”

    “那没有区别。”

    薛清娘把账册轻轻合上。

    “今天一成半,下个月县城粮价涨两成,你们跟着涨两成。荒山拿到的好处,还是只有眼前这一批。”

    她看向孟长兴。

    “孟掌柜要的是长期优先,给的却还是一次性的便宜。”

    屋里一时安静下来。

    孟长兴终于没有再笑。

    他重新打量薛清娘。

    “姑娘以前管过粮行?”

    “没有。”

    “那做过生意?”

    “也没有。”

    孟长兴眉头抬了一下。

    “那姑娘倒很敢说。”

    薛清娘神色没什么变化。

    “我只会算账。今日少花多少,半年以后会不会多花更多,这个我还是能算的。”

    孟长兴手指慢慢敲了两下膝盖。

    “照姑娘这么说,孟家岂不是吃亏?”

    周野这时终于接话。

    “做生意哪有只让一边占便宜的。”

    孟长兴看向他。

    “那周镇正想要什么?”

    周野没有替薛清娘答,只是看了她一眼。

    薛清娘明白他的意思。

    “孟家如果真要优先,可以谈。但第一,价格至少要锁一段时间。县城粮价跌,你们跟着跌,县城粮价涨,不能立刻跟。”

    孟长兴脸色立刻变了。

    “半年锁价不可能。”

    “那就换一种。”

    薛清娘也不急。

    “每旬保证最低供粮。如果哪一旬断了,荒山可以直接向其他粮商收,不算破坏优先。除此之外,孟家在荒山还得常备一批粮。”

    “多少?”

    “至少够现在全镇吃两日。”

    孟长兴这次直接皱眉。

    “太多。”

    “那就只做普通粮商。”

    薛清娘语气还是很平。

    “十四车照收,下一批来,也照样按价格谈。没人赶你们走。”

    孟长兴看着她,好半天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笑了。

    这次的笑和刚进门时不太一样。

    “周镇正。”

    “你这账房厉害。”

    周野瞥了薛清娘一眼。

    “她自己说只是暂时帮忙。”

    薛清娘听见这句,也忍不住看了他一下。

    孟长兴把两人的反应收进眼里,没有多问,只重新拿起桌上的粮单。

    “半年锁价做不到。每旬最低供粮可以谈,常备粮也可以谈,但量得降。”

    周野点头。

    “那就继续谈。”

    孟长兴也坐正了些。

    脸上的客气还在。

    可这一次,他终于真正把面前几个人当成了谈生意的对手。

    “行。”

    “那咱们慢慢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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