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野拉开椅子坐下,伸手拿起档案袋,解开上面的白线缠绕。
他抽出里面的文件。
最上面的纸上居中写着一行大字:黑水煤矿事件,线人:赵洁、白鹏峰。
名字后面,跟着两个刺目的红色文字——“牺牲”。
陆野的视线在“牺牲”两个字上停留了三秒,然后翻开了下一页。
这是两人的履历档案。
右上角贴着两张两寸的黑白照片,是沈辞从白鹏峰家里找出来的证件照。
照片上的白鹏峰留着利落的板寸,穿着军装,剑眉星目,眼神中透着一股坚毅和朝气。
赵洁留着齐耳短发,穿着朴素的碎花衬衫,嘴角挂着温婉的笑容。
档案上的文字记录着他们的人生轨迹。
两人都是孤儿出身。在那个动荡的年代,吃百家饭长大。
六九年,从部队退伍后,白鹏峰被分配在黑水镇煤矿,成为一名普通的技术员。
赵洁比他小五岁,七一年,退伍后被分配到乌石镇供销社工作。
七二年,拂晓组织成立。
两人因在部队期间表现出的极高的思想觉悟,被秘密吸纳为组织的第一批线人。
一蛰伏,就是十一年。
陆野继续往后翻。
后面是他们蛰伏十一年期间,向总部传送的一系列北境情报记录。
一九七三年四月。赵洁提供线索查明乌石镇边境走私路线一条。
一九七五年九月。白鹏峰暗中调查黑水镇粮站变卖国有资产给境外势力,提供关键线索。
一九八零年二月。白鹏峰晋升为黑水矿机电科科长,发现矿区设备采购存在严重吃回扣现象,资金流向不明。
一九八一年七月。白鹏峰汇报矿区保卫科人数超出编制,并且配备非制式枪械。
一九八三年四月。赵洁、白鹏峰确认失踪矿工达十余人,矿区高层以塌方为由掩盖,并发放封口费。
一九八三年四月。赵洁、白鹏峰发现矿区以扩大生产为名,大量囤积严管药物,矿长办公室内频繁出现境外烟酒。怀疑有境外势力介入,且在进行某种非法药物提炼或实验。
最后一条情报正是今天沈辞找出的纸条上的内容。
这是他们的绝笔。
十一年的青春,十一年的战战兢兢。
没有鲜花,没有掌声。
他们本可以安稳地生活,白鹏峰做他的科长,赵洁做她的会计。
他们会有自己的孩子,会在黑水镇过完平凡的一生。
但他们选择了去探那个隐藏在矿区深处的秘密。
陆野的手指紧紧地攥着这份单薄的材料,纸张在他的指端发出轻微的脆响。
他的脸色依旧平静,没有愤怒的咆哮,没有激烈的动作。
但他眼里满是动容。
十一年的坚守,换来的是被注射神经毒素,在幻觉中疯狂大笑,生生吃下坚硬的煤块,在极致的痛苦中死去。
还有那个未出生的孩子。
陆野慢慢地合上档案,将它重新装回牛皮纸袋里。
他将档案袋推到桌子中央,身子向后靠在椅背上。
头顶那盏瓦数不高的白炽灯散发着昏黄的光。
陆铮坐在对面,伸手探进军大衣的口袋,摸出一盒香烟。
他单手挑开烟盒,咬出一根烟,接着摸出一盒火柴。
“嚓。”
火柴头划过磷皮,一团橘黄色的火苗窜起。
陆铮低头凑近火苗,深吸了一口。
“老周走的时候,我以为我已经习惯了。”
陆铮的嗓音干哑,夹着烟的手指夹得很紧。
陆野抬起眼皮,看着陆铮。
陆铮幽幽一叹,他看着桌面上那份薄薄的档案袋,目光仿佛穿透了牛皮纸,看到了几十年的岁月。
“有无数线人,像他们夫妻俩一样,隐在暗处。”
他吸了一口烟,继续说道:“从建国初期,到六十年代的边境摩擦,再到拂晓成立。”
“三十多年来,这条看不见的战线上,填进去了太多人。”
陆野沉默着,没有接话。
“他们默默地奉献着。”陆铮弹了弹烟灰,灰烬落在桌面上。
“他们没有身份,没有番号,甚至很多人连个真实的名字都没有留下。”
“邻居眼里他们可能是个修鞋匠,是个供销社的售货员,或者是矿上的一个技术员。”
陆铮抬起头,直视陆野的眼睛:“他们用他们的生命,撑起了保卫国家的情报网。”
外面的风似乎大了些,吹得窗户微微震颤。
“之前沈辞说的话,你还记得吗?”陆铮问。
陆野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记得。”
陆铮夹着烟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下。
“每一条线人提供的情报,可能都是拿命换回来的。”他重复了这句话。
白鹏峰和赵洁用他们的命,给这句话做了最残酷的注解。
“七二年到八三年,四千多个日夜。”
“他们甘愿隐在暗处,归于平凡。”
“不能抱怨,不能倾诉,如履薄冰。连睡觉都睡不踏实,生怕梦话泄露了秘密。”
陆铮狠狠地吸了一口烟,话语随着烟雾被吐出,“甚至到死为止,都只能封存档案。”
说到这里,陆铮的嗓音变得更加干涩,甚至带上了一丝颤音。
他盯着陆野,一字一顿地说道:“他们夫妻俩,甚至可以在发出第一份情报之后,选择蛰伏。”
陆野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他明白陆铮的意思。
“但他们没有。”陆铮的双手握紧了桌沿,“他们还是选择了深入调查矿场的秘密。”
“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再往前走一步,可能就是万丈深渊。”
“但他们还是义无反顾,选择彻底把自己陷入了最危险的境地。”
陆铮将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发出“嘶”的一声轻响。
“如果是你的话,你会怎么做?”
情报仓内再次陷入死寂。
陆野坐在椅子上,双手平放在膝盖上。
他的目光落在那个牛皮纸袋上,脑海里浮现出很多画面。
如果他处于白鹏峰和赵洁的位置,他会怎么做?
片刻后,陆野深吸一口气。
他抬起头,迎上陆铮的目光,涩声坦言道。
“如果是我的话,我做不到。”
“我很自私,我只关心我身边的人,我没有他们这么伟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