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铮听着陆野诚实的话,愣了愣。
但他没有生气,反而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个复杂的笑容。
“你倒是坦诚。”
“你说的对,他们是毋庸置疑的伟大。”陆铮看着桌面。
随即抬起头,死死地盯着陆野的眼睛。
“但你有没有想过,他们为什么能做到这种地步?”
陆野没有说话,怔怔的听着。
“他们伟大的原因,是因为他们和周黎有着一样的执念。”陆铮说道。
提到周黎的名字,陆野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周黎妻女惨死,孑然一身。”陆铮的声音变得很缓。
“白鹏峰,赵洁,也是一样。”
“孤儿出身,吃百家饭长大。这辈子甚至没体会过家庭的温暖。”
陆铮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
“他们没有父母,没有兄弟姐妹。他们唯一的亲人,就是彼此。”
“他们不知道父母的爱是什么感觉,不知道过年一家人围在一起吃饺子是什么滋味。”
陆铮的目光扫过陆野,又扫过一直沉默不语的苏铭。
“但他们三人的执念,都是相同的。”
陆铮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两人。
“保家卫国!”
这四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不再是一句空洞的口号,而是带着血淋淋的重量。
“这不是为了加官进爵,不是为了青史留名。”
“是为了让千千万万个家庭,能安居乐业,安稳度日。”
陆铮的声音在情报仓内回荡。
“周黎失去了妻女,所以他看不得别人失去妻女。他看到你女儿念念,他心里是软的,他希望念念能平安长大。”
“白鹏峰和赵洁没有体会过家庭的温暖,所以他们更知道一个完整的家有多珍贵。”
“他们虽然到死都不知道,矿上究竟藏着什么阴谋。”
“但他们深知,如果那些境外势力的阴谋得逞,会有多少个家庭家破人亡......会有多少个孩子变成和他们一样的孤儿......”
陆野心头剧烈震动。
他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这是一种他从未触及过的,深沉、纯粹的力量。
他重生一直以来所作所为,都是为了报仇,另外弥补自己的遗憾,守护自己的小家。
而周黎、白鹏峰、赵洁,他们是用自己的命,去填补这个世界的遗憾,去守护千千万万个别人的小家。
他们把对小家的渴望,化作了对大国的死守。
陆野的视线有些模糊。
他眼前仿佛出现了周黎临死前那个释然的笑容。
“当哥的,哪有不照顾弟弟的.....”
“陆野,你要走正路.....”
他也仿佛看到了档案照片上,白鹏峰坚毅的眼神和赵洁温婉的笑容。
陆铮看着沉默不语的陆野,声音微微拔高。
“所以他们义无反顾!所以他们不留余地!他们把自己的命填进那个深渊,置生死之度外。”
“陆野,你以为我们华国凭什么在群狼环伺的局势上屹立不倒?”
陆铮仅剩的右手重重地拍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凭的不是什么先进的武器,也不是什么神机妙算!凭的,就是有千千万万个像周黎、像白鹏峰、像赵洁这样的人!”
“他们用血肉之躯,筑起了一道看不见的长城!”
陆铮的眼眶彻底红了,但他死死地瞪着眼睛,不让那一抹湿润落下。
他咬着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们的路走完了。”
他转过头,目光依次扫过陆野、苏铭。
“现在,轮到我们接力了。”
陆铮站直了身体,声音低沉的喃喃道。
“拂晓,拂晓……我第一次见‘掌灯’的时候,他跟我说过为什么要起这个名字。”
“他说,因为天快亮的时候,总是最黑暗的。那是一天中最冷、最难熬的时候。那些隐在暗处的魑魅魍魉,都会在这个时候出来作祟。”
陆铮猛地低下头,眼神中爆发出骇人的杀机与坚定:“但天,总有亮的那一天!只要我们这群人还没死绝,这天,就塌不下来!”
情报仓内再次陷入了死寂。
但这一次的死寂,不再是压抑与悲痛,而是一种即将爆发的火山般的死寂。
一直坐在旁边的苏铭,手中的铅笔早就停止了转动。
“咔哒!”
一声轻响,铅笔的笔尖因为他下意识的用力,生生折断。
苏铭低着头,双眼怔然。
他是一个擅长玩弄人心的人,也是一个极致的利己主义者。
十六年来,为了寻找妹妹苏婉,他混迹在走私犯和亡命徒之间。
他算计人心,利用贪婪,推动局势,视人命如棋子。
他坚信人性本恶,坚信这个世界上只有利益和欲望。
就算是加入“拂晓”,他的初衷也仅仅是为了给妹妹和外甥女和陆野,构建一道绝对安全的防火墙。
但今天,这两份薄薄的档案,狠狠地扇了他一巴掌。
白鹏峰和赵洁,用他们的命,给他,也给陆野,深深地上了一课。
苏铭慢慢地抬起头,那张总是带着温和笑意、波澜不惊的脸上,此刻浮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肃穆。
他深吸了一口气,目光缓缓下移,死死地盯着桌面上那张地图上的每一个字。
地图之上密密麻麻的标注着,目前已知的所有情报,还有他的猜测。
他突然感觉到,这上面的每一个字,甚至这上面的每一个标点符号,都重若千钧。
因为这些字都是用鲜血书写的。
“赵洁……白鹏峰……”苏铭在嘴里无声地咀嚼着这两个名字。
片刻后,苏铭眼底的那抹怔然彻底消散。
变成了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冰冷、都要锋利的寒芒。
他是一个执棋人。
既然接过了这盘用鲜血开局的残棋,那他就要用最狠辣的手段,把对面的棋手杀得片甲不留。
苏铭伸出手,将那半截折断的铅笔扔进垃圾篓。
他拉开抽屉,重新拿出一支削得尖锐的铅笔,在地图上那个名为“老鸦口”的位置,重重地画了一个叉。
“陆野。”
陆野转过头,看向苏铭。
“原定计划你要去截车,吓唬吓唬他们,让他们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厉鬼。”
苏铭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我觉得,还不够。”
陆野的眼睛眯了起来,眼里闪过一丝兴奋:“怎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