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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接应点

    《青鸾镇魔录》第一卷·第十五章

    接应点

    林间的月光一直很淡,偶尔被薄云遮住,让林地陷入更深的暗影里。那种明灭交替的光线,让一切动静都变得难以判断。

    林青鸾蹲在灌木丛后面的坡地上已经将近一个时辰。他蹲的位置挑得不错——上方有一棵歪脖子的老橡树,树冠朝四面散开,把他的身形挡得严严实实,但他自己却能透过树根与地面之间的一道缝隙看清那块翻动过的土。石板的位置离他大约二十丈,正好在一棵枯死的槐树旁边。月光照在枯槐的枝丫上,投下一片交错的影子,石板就在那影子的边缘。

    他换了一次腿。长时间蹲着让他的右腿有些发麻,他轻轻把重心转移到左腿上,继续盯着那片区域。左臂的青线一直维持着温热,像是在替他暖着半边的身体,让他不至于在夜风里冻僵。

    忽然,他的视线捕捉到槐树影子的边缘有一丝异动。不是风。是一道极轻的人影,从北侧的林间无声地靠近了槐树——那人走路的姿态让他想起在风谷外追踪他的那三个人,步幅稳定、落脚无声,受过训练。人影在槐树旁边停住了,蹲下来查看那块地面。那人没有点灯,也没有火折子,只用手指摸了摸石板上方的浮土,像是在确认它没有被完全挖开。

    林青鸾在灌木丛后面没有动。他看不清那人的脸,只能通过身形判断是个男人,中等身材,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短袍,腰间别着一只扁长的包袱,约莫三尺来长,不知道里面装着什么。那人检查完石板,站起来,朝四周望了一圈。他的目光掠过林青鸾藏身的灌木丛,停了一瞬,又移开了。林青鸾屏住呼吸,手握住腰后的刀柄,但没有拔出来。他不确定那人是否真的看见了他,但对方的目光停顿的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的左臂青线微微跳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召唤了一样。

    那人没有朝灌木丛走来,而是转身朝着槐树东侧的一条小径走去,走得不快不慢。林青鸾蹲在原地数了三十息,然后从灌木丛里钻出来,无声地跟上去。

    他隔着大约十五丈的距离跟在那人身后,沿着小径往苍梧山东北方向移动。小径很窄,两旁的枯草和灌木不时擦到他的衣摆,但他尽量控制着步伐。前面那人一直没回头,步伐稳健,像是走了无数次的熟路。大约走了两里路,小径穿过一片低矮的松林,前方出现了一道干涸的溪沟。那人沿着溪沟的沟沿走了几步,然后停在一棵被雷劈过的老松树前面,伸手在树根处摸索了一下,取出了一个东西。

    林青鸾在松林边缘蹲下来,借着树干的掩护看过去。那人从树根处取出的东西用油布包着,大小像一本薄册,但厚度还要再薄一些。他把油布包揣进怀里,又从自己腰间那只扁长的包袱里取出另一件东西放回树根处,重新用油布包好,塞回原来的位置,然后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转身沿着原路返回。

    林青鸾没有跟上去。等到那人的脚步声完全消失在林间,他才从松林边缘走出来,走到那棵被雷劈过的老松树前面。树根处的土确实被动过,他用刀尖小心地把土拨开,露出里面的油布包。他取出来解开,里面是一本册子,封面没有任何文字,纸张偏薄,看起来像是手抄的记录。他借着月光翻开第一页,看到里面记录的不是普通的账目——是日期、数量和地名。每一条记录的格式都差不多:某月某日,某批货物从某地发往某地,后面标注着一个数字和一个符号,符号各不相同,有的像狼头,有的像某种鸟类的轮廓,有的只是一条简单的弧线。他翻了几页,看到其中一页的记录写着:“十一月十七,北境城东二十里,四箱,狼头标。“后面跟着一个日期,正是镇魔长城北段雪崩发生的日子。四箱,狼头标。

    他把那页又看了一遍,合上册子,把油布包重新裹好,放回原处,把浮土也填了回去。然后他蹲在松树旁边,没有急着走。他开始明白这条线上的各个环节是怎么串起来的了——万利号的炸药经手之后,被人运到北境城东某个地点,然后由标记“狼头标“的人接应,再送到长城脚下。负责埋设的是谁?那些标记着狼头符号的记录,记录的究竟是接应者还是出资者?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循着那人离开的方向快步追了一段,但林间已经没有踪迹了。他没有再去追,而是转身走上了返回苍梧山北麓的路。天边隐隐泛起一线青白色,冬夜的林子里还是那么安静,鸟鸣还没有苏醒,只有偶尔的风穿过光秃的树枝发出的低响。

    回到接应点附近的灌木丛时,天已经快亮了。他蹲回原来的位置,又等了半个时辰。太阳升起来之后,林中洒满了晨光,昨晚留下的痕迹看起来没那么神秘了。他把那块露在浮土外面的石板重新检查了一遍,确认石板右下角没有留下更多信息,然后站起来,沿着来时的方向往回走。他没有回谢五叔的住处,而是绕到了苍梧山北麓的另一侧——从他蹲守的位置再往东走三里多路,有一棵地图上没有标记的老槐树,树旁有一条不甚明显的土径,通往山脉深处。地图上有标记,那条土径被标注为“不易行走,仅作通行“,地图上还标注了一行小字:“此路旧时通往北境城东。现已废弃。“他走到那条土径入口处看了看,路面上长满了枯草和荆棘,确实很久没人走过了。

    他在土径入口处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南走了。路上他找了一棵树根处干燥的树坐下,从谢五叔给的布袋里摸出那块温热的烙饼,掰了一块放进嘴里慢慢嚼,然后把昨晚看到的那本册子里的记录在心里大致梳理了一遍——册子里记录了“北境城东二十里“这个地点,跟万利号那批运往北边的货在方向上吻合;标记“狼头标“的那一条记录,日期正是雪崩发生的那一天;赤狼台的“狼头“,跟他当初在林青麟腰间看见的那枚挂饰很可能是同一种标记。林青麟跟这件事脱不了干系。

    他咬着烙饼望着苍梧山的山脊线,在晨光里一片一片地亮起来,由深青变为浅绿。他第一次觉得这座山比他想象中要大得多,山脊线连绵不绝,像是没有尽头。

    他把最后一块烙饼吃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渣,然后重新系紧布袋的带子,朝着南方走去。他没有回头。谢五叔在屋里和面的背影、柴房里的粥、茶馆二楼的夜色、苍梧山北麓的接应石板和那本册子,都在他走路的间隙里慢慢沉到记忆的深处。他知道前面的路还很长,也知道自己会再回来。

    北方的山影在他身后越来越远,逐渐变成了一道淡淡的青色剪影。前方的路通向京城,而京城那边,还有赵清影在等他,还有万利号的根要挖,还有那个藏在暗处的赵廷深,和那个他十年没见了的兄长林青麟。

    他摸了下胸口的内玉佩,暖意隔着衣料传入手心,像一枚安静的心跳。他加快了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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