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鸾镇魔录》第一卷·第十六章
京城的另一面
林青鸾回到京城的时候，已经是第三天的下午。
他没有直接进城，而是在南门外的一家茶水摊坐了半个时辰，喝完两碗粗茶，把近两日的情况在脑子里大致理了一遍，确认没有留下明显的行迹可以被人追踪之后才起身进城。路引还是原来那张，城门口的守兵只是瞥了一眼就放行了。进城的路上人流比上次略少一些，他低头快步走过东市，在柳枝巷的后墙翻进去时，太阳刚刚落山，院墙上的余晖正在褪去。
赵清影在正房里等他。她坐在桌前，桌上摊着一张地图和几封拆开的信，面前放着一壶已经凉透的茶，显然她在这里坐了相当长的时间等他回来。她听到院里的动静没抬头，只当是林青鸾推门走进来的时候才开口说了一句：“你走了三天。“
“我在苍梧山蹲了一夜。“林青鸾在她对面坐下来，把路上摸到的那本小册子放在桌上，“万利号那条线我摸到了一些东西。“
他把那本册子里的内容大致说了一遍——日期、数量、发货地点、以及不同标记对应的不同环节，着重提到了那条记录着“北境城东二十里，四箱，狼头标“的条目。赵清影没打断他，只是在他提到“狼头标“的时候手里的动作略微放慢了一点，重复了一遍：“狼头标。“
“你认识？“
“见过。“赵清影把册子推回去，“林青麟身上是不是有这种东西？“
“有，他腰带上挂了一枚铜质的狼头挂饰。“
赵清影点了下头：“那是赤狼台的信物。赤狼台是神荒在边境附近的一个据点，名义上是商站，实际上做着什么生意你应该猜得到。我在查万利号这条线的时候，曾经查到你哥跟赤狼台之间有一些间接往来，但证据断在了中间人那一环。“
“中间人是谁？“
“不清楚。那本册子你从哪里拿到的？“
林青鸾把那本册子的来历简单说了一遍——苍梧山北麓的松树根下，一个穿着灰袍的男人留下的。赵清影听完之后沉默了。她把那本册子拿过来翻了几页又合上，抬头看了看窗外，说了一句：“今晚别回柴房了。后院的地窖能住人，我让刘妈给你收拾一下。“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明天有人要来，你到时候正好见见她。“
“谁？“
赵清影没有立即回答，她站起来把桌上的信收进袖中，走到门口才回头说了一句：“问剑宗，苏沐雪。“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林青鸾就被一阵从院里传来的说话声和鸟鸣声惊醒了。他从地窖的稻草铺上坐起来，侧耳听了片刻，似乎是有人在前院跟赵清影说话，声音很轻，带着南方口音。他整理了一下衣袍推门走上地面，晨光迎面照过来，有些刺眼。院里的老槐树上停了两只鸟，正在相互梳理羽毛，灶房方向有饭菜的香气在飘散，但正房的堂屋里却静悄悄的。他走到正房门口正要敲门，门从里面打开了，赵清影站在门框里，穿着一件素色襦裙，头发松松绾着，神情平和得像是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
“进来吧。“她侧身让开门口。
林青鸾踏进堂屋，看到桌边坐着一个年轻女子。穿着一身素白衣裙，腰间佩着一把形制简朴的长剑，剑鞘通体素净，没有过多装饰。她正低头喝茶，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目光落在林青鸾身上，平静而温和地看了他一眼。林青鸾看了她片刻，与她互相对视了一息，然后各自收回视线。赵清影在他们之间坐下来，往林青鸾面前放了一杯茶：“苏沐雪今天进京办事，顺便来看看。你正好在这边，有什么想问的可以问她。“
林青鸾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杯沿在指间转了大半圈：“问剑宗离京城远吗？“
“五天的路程。“苏沐雪把茶杯轻轻放下，语气平静地接了一句，“你问这个做什么？“
“没什么。就是确认一下往来的时间。“
他这句话说得很随意，但落在旁人耳朵里，更像是一个人在确认自己能用的资源分布在哪里。苏沐雪没有追问，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你从北境来，路上走了多久？“
“四十多天。“
“不容易。“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并没有太多起伏，但林青鸾注意到她端着杯子的手腕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什么词句。片刻沉默后，她放下茶杯，看向林青鸾：“我听说你在六艺论武的报名册上写了名字，后来又没去参加。“
“去了，中途跑了。“
“为什么跑？“
“再待下去要被人灭口。“林青鸾说完这句话，自己先笑了一下。苏沐雪看着他的眼睛，没有笑，也没有移开目光。过了两息，她轻轻点了一下头：“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找到我哥，弄清楚他跟赤狼台的关系，然后把镇魔城那边的路堵死。“林青鸾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如果可能的话，找到那个从我哥和赤狼台之间递消息的中间人。“
苏沐雪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中间人的事情，你可能会需要去查一家叫“归云阁“的地方。是京城北面的一家茶楼，明面上卖茶，实际上也帮人传信。我师父以前提到过，说那里往北边送过不少消息。“
赵清影听到这里看了她一眼，像是在确认什么，但没有出声插话。苏沐雪站起来，把剑从桌上拿起来佩在腰间：“我该走了。你的东西在赵姑娘手里，我就不多问了。“她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微微侧过头来：“你在苍梧山蹲了那一夜，可能不只是蹲到一本册子。你蹲到的那个地方，以后还会有人去。“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林青鸾，只是望着院门外晨光里灰白的街道，说完就走了。林青鸾站起来送她到门口，她已经在巷口拐弯处不见了踪影。赵清影从堂屋门口探出半个身子，看着林青鸾的背影说了一句：“她今天来，就是替你送那几个字的。归云阁，你记一下。回头去查，别自己去，让茶博士替你去，随便编个借口。“
林青鸾没答话，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晨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他衣摆轻轻晃动。他转身走回院里，在石凳上坐下来，望着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出神。苏沐雪带来的“归云阁“三个字，跟苍梧山北麓的接应石板、万利号的暗账、神荒的狼头标记串在一起，像一条被风吹散又被重新拢起来的线。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灶房门口对赵清影说：“归云阁，我明天去。“
“不急。“赵清影递给他一碗粥，“你歇一天。归云阁不会长腿跑掉。“
林青鸾接过粥碗，靠在灶房门口，低头喝了一口粥，温热的米汤顺过喉咙，把身上残存的寒气冲散了。他端着碗在晨光里站了一会儿，远远地传来早市的嘈杂声，马车驶过石板路的声响、货郎的叫卖声、还有远处寺庙的钟声，混在一起，嗡嗡的，像一头正在苏醒的庞然巨兽在舒展筋骨。京城正以自己的节奏醒过来。
他靠在灶房门口慢慢把那碗粥喝完了，把空碗放在灶台上，转身走回院子里坐下。他闭着眼在石凳上晒着初升的日头，左臂里的青线在日光里流动得更顺畅了一些，像一根被晒暖了的丝线。他没有去看它，也没有刻意催动，只是让它在体内自己走，像一条在熟悉河道里自在流淌的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