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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0章 还有八百个人没回来

    第三百三十四天,上午九点十分。

    省城,劝返工作专班。

    这是一间大屋。

    原来是会议室,改的。

    二十几张桌子。

    每张桌上一部电话。

    一半的桌子上有人。

    屋里一直有声音。

    不是吵。

    是很多人同时小声说话。

    墙上贴着纸条。

    一整面墙。

    从齐腰高一直贴到够不着的地方。

    一张纸条一个名字。

    纸条底下写着地方。

    “八百三十七个。”专班那个负责的人说。

    他姓詹,四十几岁。

    “这是到今天早上还没回来的。”

    “园区那三千多个都回来了。”

    “这八百三十七个不是园区的。”

    “是那一条线上别处的。”

    “都联系上了么。”

    “八百三十七个,联系上七百一十二个。”

    “剩下一百二十五个,电话打不通,或者不接。”

    “联系上的这七百一十二个。”

    “愿意回来的,到今天是二百四十一个。”

    “还有四百七十一个不肯。”

    陈九斤看着那面墙。

    他看了很久。

    纸条是那种便签,浅黄的,一张巴掌大。有的写得工整,有的潦草。有几张边角卷起来了,是贴上去以后被人揭下来又贴回去的。

    最上头那一排他够不着。他往后退了两步,仰起头看。

    一张纸条一个名字。八百三十七张。

    他在那边管过七栋楼三千多个人。那三千多个人他心里有一张图。

    这一面墙上的八百三十七个,他一个也不认识。

    他没有说话。

    “这些纸条是怎么排的。”

    “按地区。”

    九点三十四分。

    “一个省一块。”

    “同一个省的挨着贴。”

    “这样打电话方便,一个人负责一片。”

    “分过类么。”

    “分过。”

    “按地区分的。”

    “还按年纪分过一回。”

    “三十以下、三十到四十五、四十五以上。”

    “地区没用。”陈九斤说。

    姓詹的回过头。

    他没有生气。

    他手里还拿着一沓表。

    “怎么没用。”

    “一个人肯不肯回来。”

    “跟他家在哪个省,没有多大关系。”

    “年纪也没有多大关系。”

    “那跟什么有关系。”

    “跟他怕什么有关系。”

    屋里离得近的几张桌子,有人抬起头。

    有一个人把话筒捂住了。

    “这一样我做过一回。”陈九斤说。

    “在哪儿做的。”

    “在那边。”

    “第六十九天。”

    “那一回是四十个人。”

    “我把那四十个人各怕什么,列了一张单子。”

    “列完我才知道,四十个人怕的不是一样东西。”

    “今天是八百三十七个。”

    “多了二十倍。”

    “可道理是一样的。”

    “那一回四十个人,我列完那张单子用了几天。”姓詹的说。

    “三天。”

    “八百三十七个,你要几天。”

    “我不列这一张。”

    “那你要什么。”

    “我要各位已经有的东西。”

    十点零五分。

    “怎么分。”姓詹的说。

    “各位这七百一十二个,都通过话。”

    “有的通过好几回。”

    “通话记录里头,第一句话记了么。”

    “记了。”

    “每一通都有摘要。”

    “头一句一般都记着。”

    “那就够了。”

    “我要的就是第一句。”

    “为什么是第一句。”

    “后头的话是想过的。”

    “第一句是从心里直接出来的。”

    “一个人心里最要紧的那一样。”

    “他自己不说,可他第一句里头有。”

    姓詹的把那沓表放在桌上了。

    “你说四类。”

    “哪四类。”

    “第一类:怕判的。”

    “他第一句问的是:回去判几年。”

    “或者问:像我这样的,判不判。”

    “凡是头一句问刑的,都是这一类。”

    “第二类:怕债的。”

    “他第一句问的是钱。”

    “问:我在这边欠的,回去还算不算。”

    “或者问:我回去了,家里那笔债怎么办。”

    “第三类:怕家里知道的。”

    “这一类最好认。”

    “他第一句不问自己。”

    “他问:我家里知道了没有。”

    “或者问:这事儿会不会上电视。”

    十点三十八分。

    “或者问:我媳妇儿知道么。”

    “他不问自己会怎么样。”

    “他先问别人知道不知道。”

    屋里那几张桌子,有两个人在纸上写。

    有一个人转过身来听。

    “第四类:怕回来没活路的。”

    “这一类不问。”

    “他第一句是一句话,不是问句。”

    “他说:回去干什么。”

    “他说这一句的时候不是在问各位。”

    “他是在跟自己说。”

    “四类说完了。”

    姓詹的没有立刻说话。

    他把那沓表又拿起来了。

    他翻了几页。

    他抬起头。

    “我这儿随手翻了七个。”

    “七个里头,六个能对上你说的四类。”

    “还有一个呢。”

    “还有一个的头一句是空的。”

    “摘要上写的是:对方未答。”

    “那个是第五样。”陈九斤说。

    “你不是说四类么。”

    “四类是怕的。”

    “还有一样人不在这四类里头。”

    “哪一样。”

    “一句话也不说的。”

    “接了电话,听着,不出声。”

    “各位说完了,他挂了。”

    “下一回还接。”

    “还是不出声。”

    上午十一点十六分。

    姓詹的把表翻到最后。

    他数了一下。

    他数了两遍。

    “这样的,我们这儿记着六十三个。”

    “六十三个。”陈九斤说。

    “这六十三个最难。”

    “为什么最难。”

    “因为前头那四类,怕的东西各位都能给一样回话。”

    “怕判的,各位可以把政策说给他听。”

    “怕债的,各位可以告诉他哪些算哪些不算。”

    “怕家里知道的,各位可以说家里现在什么样。”

    “怕没活路的,各位可以说回来以后怎么安顿。”

    “这四样,说了未必管用。”

    “可说了,他心里有一样东西动一下。”

    “那六十三个不一样。”

    “他们不是怕。”

    “他们是不信。”

    屋里那一片小声说话的声音,这会儿低了一点。

    有人把话筒放下了。

    靠窗那一桌有个女警,二十七八,面前摊着一个本子。她这个上午打了十一通电话,本子上记了十一行。

    她把笔停住了。

    她这一个星期打过三回第五块上的人。三回都是一样:接通,她说,对面听着,然后挂。

    她一直以为是自己说得不好。

    “不信什么。”姓詹的说。

    “不信电话那一头说的话。”

    “不管那一头是谁。”

    “他们这一年半载,听过太多回好话了。”

    “把他们弄过去的那一句,就是好话。”

    “各位现在说的也是好话。”

    “他分不出来。”

    “他分不出来的时候,他就一律不信。”

    “这一样怪不着他。”

    “换了我,我也不信。”

    姓詹的站在桌子边上。

    十一点五十二分。

    他手里那沓表垂下去了。

    “先把墙重贴。”他说。

    “按四类加一样,重贴。”

    “今天贴完。”

    墙重贴完了。

    从左往右五块。

    第一块最长。

    第五块最短。

    第五块上头六十三张纸条。

    贴得很齐。

    姓詹的站在第五块前头。

    他手里拿着专班的口径本。

    那个本子上有六条。

    一条一条印着。

    “这六条我们试过。”他说。

    “对前头那四类,六条里头总有一条能说进去。”

    “对这六十三个呢。”

    他把本子合上了。

    “六条。”

    “一条也不管用。”

    他把本子往桌上一放。

    “这六条是上头发下来的,全省都用这一套。”

    “用在前四类身上,成的有二百四十一个。”

    “用在这六十三个身上,成的是零。”

    “零。”陈九斤说。

    “零。”

    “那这六条没有错。”

    “怎么说。”

    “六条管的是听得进话的人。”

    “这六十三个不是听不进。”

    “是他们先把耳朵关上了,才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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