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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2章 我给他们一个一个打电话

    第三百三十五天,下午两点。

    省城,劝返专班,第五块墙前头那张桌子。

    两点零一分。

    桌上一部电话。

    一台录音的机器。

    一个警员坐在他旁边。

    姓卫,就是前几天在招待所那个。

    桌角上放着四十张纸条的复印件。

    四十个名字。

    姓詹的挑的。

    四十个都是不肯回的。

    “开始吧。”姓卫的说。

    “录着了。”

    桌上还有一样东西,是他自己要的:一张空白纸,横着摆在电话右边。

    他要它干什么,姓卫的没有问。

    陈九斤把第一张纸条拉到面前。

    他看了一眼名字。

    他把那个名字在心里念了一遍。

    他这三年干催收,拨号之前都要这么念一回。念一回,那个名字就从纸上下来了,变成一个人。

    那三年他念完就拨。念是为了拨得更准。

    今天他也念。

    他按了号。

    通了。

    那一头没有说话。

    “我叫陈九斤。”

    “我是这个案子的犯罪嫌疑人。”

    “我在河那边待过三百零五天。”

    “头三个多月我在一号楼二层打电话。”

    “后来我管过七栋楼。”

    “我是自己走回来的。”

    “现在我在办案机关这边。”

    “这通电话有录音。”

    “我旁边坐着一位民警。”

    “我不代表任何人。”

    “我说的每一句,都算我自己的。”

    那一头一直没有声音。

    “我今天打这个电话。”

    “不是来劝你的。”

    “我说一样我知道的。”

    两点二十四分。

    “说完我就挂。”

    “回不回,是你的事。”

    那一头挂了。

    陈九斤把话筒放下。

    他在那张纸条背面写了两行。

    第一行是名字。

    第二行是四个字。

    不知道怕什么。

    “这也记。”姓卫的说。

    “记。”

    “不知道也是一样。”

    “记下来,下一回再问。”

    “下一回是谁打。”

    “各位打。”

    “我打完这四十通就不打了。”

    “为什么。”

    “我打一回是新的。”

    “打第二回就不新了。”

    “新的那一下能撬开一条缝。”

    “缝开了以后,得是各位往里走。”

    第二通。

    这一通接通以后,那一头先说话了。

    “你是那个陈九斤?”

    “是。”

    “哪个陈九斤。”

    “断水那回,在孟坎街口站着说话的那个。”

    那一头静了几秒。

    “那天我在。”

    “我在后头。”

    “我离得远,没听全。”

    “那天人多。”

    “三千多。”

    “我站的地方看不见你的脸。”

    “那天我说了一百四十七笔。”

    “前八十笔是我验过的。”

    “后六十七笔我每一笔都说了:这一笔我没有验。”

    “你现在还这么说话。”

    “我只会这么说话。”

    这一通说了十一分钟。

    十一分钟里,那一头问了七样。

    问断水那天到底停了几天。问孟坎街口那一回后来怎么样了。问一号楼那三千多个人是不是真的都回来了。

    他一样一样答。答到第五样的时候,他说了一句「这一样我没有验过」。

    那一头停了一下。

    “你现在还这么说话。”

    “我只会这么说话。”

    挂之前,那一头说:我再想想。

    陈九斤在纸条背面写:怕债。

    底下又写了一行小字。

    三点零七分。

    他在那边欠人三万二。

    第三通。

    这一通那一头说话很冲。

    “你现在倒是干净了。”

    “坐在公家那屋里给我打电话。”

    “我不干净。”

    “我头一条罪是三十七万零六百八十。”

    “第四十天上午十点起,我打了五十七分钟。”

    “对方是个七十一岁的老太太。”

    “那是她的养老钱。”

    那一头没有说话。

    “这一条我已经签字认了。”

    “四十一页笔录,我一页一页看过。”

    “往后开庭,这一条跑不了。”

    “那你还给我打电话。”

    “我打电话,不是因为我干净。”

    “是因为我脏。”

    “干净的人跟你说这些,你要过一道。”

    “我不用你过。”

    “我说完你就能自己算。”

    “算什么。”

    “算我这样的都回来了。”

    “算我这样的都认了。”

    “算我这样的,今天还坐在这儿跟你说话。”

    那一通挂得很快。

    挂之前那一头说了三个字。

    我知道了。

    第四通。

    第五通。

    第六通那一头是个女的。她一开口就问:你认得刘二平吗。

    “不认得。”

    “那你打这个电话有什么用。”

    “没有用。”

    “那你还打。”

    “我说完就挂。”

    那一通她挂在他说到第三句的时候。

    第八通。

    第十二通。

    第十三通那一头问了一样。

    “你判几年。”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不知道。”

    “判多少是法院定的。”

    “我不能替谁答这一句。”

    下午五点二十六分。

    “那你劝我回去干什么。”

    “我不劝你。”

    “那你打这个电话干什么。”

    “我说一样我知道的。”

    “说什么。”

    “跟你一样从那边回来的,有三千零几个。”

    “你老家那个县,回来了十九个。”

    “十九个我一个一个数给你听。”

    “十九个里头,到今天,起诉的七个。”

    “取保的六个。”

    “不予追究的四个。”

    “还有两个在核。”

    “这些数不是我编的。”

    “是专班这儿的表上写的。”

    “我念的是表。”

    “表上有没有你。”那一头说。

    “有。”

    “我在起诉那一栏。”

    那一通挂了。

    挂之前没有说话。

    第十四通。

    第十七通。

    第二十二通。

    第二十六通。

    到第二十六通的时候,桌上那张空白纸上已经写满了。

    那不是记录。那是他自己画的一个表。

    横着是四类加一样。竖着是他打过的通数。

    每打完一通,他在对应的格子里点一个点。

    打到第二十六通,怕判那一列的点最多。

    姓卫的把一杯水推过来了。

    陈九斤喝了两口。

    他把杯子放回去。

    第二十九通。

    第三十通打到一半,他停了一下。

    他清了一下嗓子。

    他接着说,声音哑了。

    晚上八点十二分。

    那一头问了一句:你怎么了。

    “说了一天。”

    “不要紧。”

    他这三年在电话里说话,从来不会哑。一天四五十通,说到下班嗓子还是好的。

    那时候他说的话省力气——话术本上的东西,说熟了就不费嗓子。

    今天这四十通,每一通开头那七句都是一样的,一个字不改。

    念得越熟,越费力气。

    姓卫的把水又推过来。

    他在本子上帮着记。

    从第二十通起,纸条背面那两行是他写的。

    陈九斤报,他写。

    第三十三通。

    第三十七通。

    第三十九通。

    第四十张纸条。

    最后一张。

    他按了号。

    响了很久。

    第七声接了。

    那一头没有出声。

    陈九斤照旧把那一段说完了。

    姓名。

    身份。

    案子里的位置。

    录音。

    旁边坐着民警。

    我不代表任何人。

    “我今天说一样我知道的。”

    “你老家那个市,回来了六十一个。”

    “六十一个里头——”

    他念到这儿的时候,桌上那张空白纸已经全是点了。

    四类加一样,五列。

    最后一列——不知道怕什么——那一列有七个点。

    他手底下这一张纸条,是第四十张。

    “我不听这个。”那一头说。

    “行。”

    “那我不说了。”

    那一头没有挂。

    十点零三分。

    陈九斤也没有挂。

    两边都不说话。

    有二十几秒。

    姓卫的看了一眼录音的机器。

    灯还亮着。

    这二十几秒里两边都没有出声。听筒里能听见那一头有别的声音——远处有车过去,有人在说话,说的不是中国话。

    陈九斤没有催。

    他这三年在电话里学过的头一样,就是等。

    “陈九斤。”那一头说。

    “在。”

    “你回去以后。”

    “有人管你饭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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