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九十九天,上午八点四十分。
孟坎口岸,移交通道那一侧的一间屋。
屋里有一张长桌。
桌上铺着白布。
白布上摆着五本本子。
五本都是硬封皮。
五本都不新。
四本是蓝的。
一本是深灰的。
“程序我先说。”苏丽娟说。
“这是辨认。”
“桌上五本,其中四本是我们从别处调来的。”
“外观相近。”
“哪一本是移交清单第七样,我不告诉你。”
“在场的这几位也不许提示。”
“你可以看,可以走近看。”
“不许碰。”
“看完你指一本。”
“指之前你先说你凭什么指。”
“先说依据,再指。”
“说完了不许改。”
“行。”
书记员在旁边记。
摄像的机器在墙角。
灯亮着。
陈九斤走到桌边。
他两只手放在身侧。
他没有伸手。
他看得很慢。
每一本他看三样地方:四个角、书脊、封面靠订口那一条边。
他不弯腰,也不歪头。他把身子放到桌沿那个高度,让眼睛跟桌面差不多平。
那是看纸的看法。三年催收,他看过太多张摊在桌上的合同——摊在桌上的东西,平着看比俯着看多看出一样:厚薄。
他从左往右看。
第一本。
第二本。
第三本。
九点零六分。
第四本。
第五本。
他看完了一遍。
他又从右往左看了一遍。
他停下来了。
“我说依据。”
“说。”
“三样。”
“头一样:四个角。”
“那一本的四个角包过胶布。”
“不是买回来就包的。”
“是用了一阵以后,角起毛了,自己包的。”
“包了两层。”
“第二层压着第一层的边。”
“第二层是后来补的。”
“补的那一层比底下那一层新。”
“新多少。”
“说不准。”
“两层胶布颜色不一样,底下那层发黄。”
“黄成那样,得一年以上。”
“上头那一层还没有开始黄。”
“也就是说,第二层是近半年包的。”
“这一样是我想的。”
“想的我标着。”
“第二样:磨损。”
“一本本子,天天翻,总有一个角磨得最狠。”
“右手的人,磨右下角。”
“大拇指压在那儿翻。”
“那一本磨得最狠的不是右下角。”
“是左下角。”
苏丽娟没有说话。
她在纸上写了一行。
“为什么是左下角。”押解的一个人问。
“第九十七天前后,她右手伤过。”
“那一阵她用左手。”
“用左手写,也用左手翻。”
“左手翻,压的是左下角。”
“伤好了以后呢。”
上午九点四十一分。
“伤好了以后她换回右手写字。”
“可翻的那个动作,她没有换回来。”
“为什么没换回来。”
“因为翻本子这个动作,人不想。”
“不想的动作,改不过来。”
“这一样你在哪儿学的。”押解那个人说。
“不是学的。”
“那是什么。”
“是我自己身上有。”
“我在那边记过四百多天的本子。”
“我翻本子压的是右下角。”
“我这只手,今天翻还是压那儿。”
他把右手抬起来,让人看见拇指内侧那一块。
那一块的皮比别处厚一点,颜色也深一点。
“一个人天天做的那个动作,会落在身上。”
“落在身上的东西,比嘴里说的实在。”
屋里没有人说话。
书记员的笔在纸上响。
“第三样:书脊。”
“那一本的书脊上有一道折痕。”
“折痕不在中间。”
“在偏上那三分之一。”
“这一样说明什么。”
“说明她写的时候,从来不把本子摊平。”
“她只翻开三分之一。”
“剩下那些,她用胳膊压着。”
“为什么只翻开三分之一。”
“因为屋里有人。”
“账房那间屋,白天从来不空。”
“摊平了,旁边站过去的人,一眼能看见半页。”
“翻开三分之一,只能看见几行。”
“看见几行也看得见。”那个押解的人说。
“看得见几行,看不见头一行。”
“头一行怎么了。”
“头一行往右缩两个字。”
“缩两个字,一眼就看出来不一样。”
“她不能让人看见那两个空格。”
“那她为什么还要缩那两个字。”
“不缩,她自己分不清哪一本是哪一年的。”
“缩了两个字,一翻就知道。”
“可缩了就有人可能看见。”
“所以她只翻开三分之一。”
“一样东西她既要留着,又不能让人看见。”
“这两样凑在一块儿,就长出这么一个折痕。”
屋里安静了几秒。
苏丽娟把笔放下了。
“三样说完了。”陈九斤说。
“指吧。”
上午十点二十二分。
他抬起右手。
他指的是从左数第四本。
蓝色封皮。
他指完把手放下了。
“就这一本。”
“确定。”
“确定。”
“三样依据都在这一本上。”
“别的四本,四个角没有包过两层。”
“有一本包了一层。”
“那一本磨的是右下角。”
“还有一本我要多说一句。”
“哪一本。”
“从左数第二本。”
“那一本磨的也是左下角。”
“那你怎么不指它。”
“它的书脊是平的。”
“摊得开。”
“摊得开的本子,主人不怕人看。”
“不怕人看的人,不会包两层胶布。”
“这两样对不上。”
苏丽娟走到桌边。
她戴上手套。
她把从左数第四本拿起来。
她翻到扉页。
扉页背面有一个标签。
那是那边贴的。
她念了标签上的编号。
书记员对着清单核。
“对上了。”书记员说。
“移交清单第七样。”
“辨认结果:一致。”
苏丽娟把本子放回白布上。
她把手套摘下来。
“这一本当场登记。”
“证第二百零七号。”
“页数当场点。”
书记员戴上手套,一页一页点。
“一百一十二页。”
“单独封存。”
屋子那一头有一扇门。
门开着一条缝。
外头是过渡的那间屋。
上午十点五十二分。
从这一头看过去,能看见半个人。
坐着。
手放在膝盖上。
那是林素梅。
她从九点起就坐在那儿。
她一直没有动。
这一个多钟头里头。
屋里的人说了那么多话。
她的头一次也没有转过来。
她没有看这边。
一眼也没有。
这一个多钟头里,她听得见这边的每一句话。
四个角。磨损。书脊。左下角。三分之一。
那一本她记了四年。这四年里没有一个人问过她那一本是什么。
今天有人在隔壁一样一样把它拆开来说。
她一直坐着。
手放在膝盖上。
“可以走了。”苏丽娟说。
“车在外头。”
陈九斤跟着往外走。
他从那扇门前头过。
他没有往里看。
走过去三步以后。
后头有人叫了一声。
不是叫他。
是那间屋里的人叫押解的。
他站住了。
他没有回头。
那一声很短。是一个字,还是两个字,隔着门听不出来。
押解那个人进去了。
屋里说了几句。
说了大概二十秒。
押解那个人出来了。他走到苏丽娟跟前,低声说了一句。
苏丽娟往那扇门看了一眼。
“她说什么。”
“她说她要写一样东西。”
“写给谁。”
“她没说。”
“她要纸。”
苏丽娟站在原地想了两秒。
“给她纸。”
“笔呢。”
“给她笔。”
“什么笔都行么。”
苏丽娟看了一眼那张白布,白布上现在是空的——那一本已经封进袋子了。
“给圆珠笔。”她说。
“别给蓝的。”
他在里头待了大概四十秒。
他出来了。
他走到苏丽娟跟前。
他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苏丽娟回过头。
她看着陈九斤。
“她说了一句话。”
十一点二十二分。
“说什么。”
“她要见你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