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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3章 她带着蓝笔那本

    第三百九十九天,上午八点四十分。

    孟坎口岸,移交通道那一侧的一间屋。

    屋里有一张长桌。

    桌上铺着白布。

    白布上摆着五本本子。

    五本都是硬封皮。

    五本都不新。

    四本是蓝的。

    一本是深灰的。

    “程序我先说。”苏丽娟说。

    “这是辨认。”

    “桌上五本,其中四本是我们从别处调来的。”

    “外观相近。”

    “哪一本是移交清单第七样,我不告诉你。”

    “在场的这几位也不许提示。”

    “你可以看,可以走近看。”

    “不许碰。”

    “看完你指一本。”

    “指之前你先说你凭什么指。”

    “先说依据,再指。”

    “说完了不许改。”

    “行。”

    书记员在旁边记。

    摄像的机器在墙角。

    灯亮着。

    陈九斤走到桌边。

    他两只手放在身侧。

    他没有伸手。

    他看得很慢。

    每一本他看三样地方:四个角、书脊、封面靠订口那一条边。

    他不弯腰,也不歪头。他把身子放到桌沿那个高度,让眼睛跟桌面差不多平。

    那是看纸的看法。三年催收,他看过太多张摊在桌上的合同——摊在桌上的东西,平着看比俯着看多看出一样:厚薄。

    他从左往右看。

    第一本。

    第二本。

    第三本。

    九点零六分。

    第四本。

    第五本。

    他看完了一遍。

    他又从右往左看了一遍。

    他停下来了。

    “我说依据。”

    “说。”

    “三样。”

    “头一样:四个角。”

    “那一本的四个角包过胶布。”

    “不是买回来就包的。”

    “是用了一阵以后,角起毛了,自己包的。”

    “包了两层。”

    “第二层压着第一层的边。”

    “第二层是后来补的。”

    “补的那一层比底下那一层新。”

    “新多少。”

    “说不准。”

    “两层胶布颜色不一样,底下那层发黄。”

    “黄成那样,得一年以上。”

    “上头那一层还没有开始黄。”

    “也就是说,第二层是近半年包的。”

    “这一样是我想的。”

    “想的我标着。”

    “第二样:磨损。”

    “一本本子,天天翻,总有一个角磨得最狠。”

    “右手的人,磨右下角。”

    “大拇指压在那儿翻。”

    “那一本磨得最狠的不是右下角。”

    “是左下角。”

    苏丽娟没有说话。

    她在纸上写了一行。

    “为什么是左下角。”押解的一个人问。

    “第九十七天前后,她右手伤过。”

    “那一阵她用左手。”

    “用左手写,也用左手翻。”

    “左手翻,压的是左下角。”

    “伤好了以后呢。”

    上午九点四十一分。

    “伤好了以后她换回右手写字。”

    “可翻的那个动作,她没有换回来。”

    “为什么没换回来。”

    “因为翻本子这个动作,人不想。”

    “不想的动作,改不过来。”

    “这一样你在哪儿学的。”押解那个人说。

    “不是学的。”

    “那是什么。”

    “是我自己身上有。”

    “我在那边记过四百多天的本子。”

    “我翻本子压的是右下角。”

    “我这只手,今天翻还是压那儿。”

    他把右手抬起来,让人看见拇指内侧那一块。

    那一块的皮比别处厚一点,颜色也深一点。

    “一个人天天做的那个动作,会落在身上。”

    “落在身上的东西,比嘴里说的实在。”

    屋里没有人说话。

    书记员的笔在纸上响。

    “第三样:书脊。”

    “那一本的书脊上有一道折痕。”

    “折痕不在中间。”

    “在偏上那三分之一。”

    “这一样说明什么。”

    “说明她写的时候,从来不把本子摊平。”

    “她只翻开三分之一。”

    “剩下那些,她用胳膊压着。”

    “为什么只翻开三分之一。”

    “因为屋里有人。”

    “账房那间屋,白天从来不空。”

    “摊平了,旁边站过去的人,一眼能看见半页。”

    “翻开三分之一,只能看见几行。”

    “看见几行也看得见。”那个押解的人说。

    “看得见几行,看不见头一行。”

    “头一行怎么了。”

    “头一行往右缩两个字。”

    “缩两个字,一眼就看出来不一样。”

    “她不能让人看见那两个空格。”

    “那她为什么还要缩那两个字。”

    “不缩,她自己分不清哪一本是哪一年的。”

    “缩了两个字,一翻就知道。”

    “可缩了就有人可能看见。”

    “所以她只翻开三分之一。”

    “一样东西她既要留着,又不能让人看见。”

    “这两样凑在一块儿,就长出这么一个折痕。”

    屋里安静了几秒。

    苏丽娟把笔放下了。

    “三样说完了。”陈九斤说。

    “指吧。”

    上午十点二十二分。

    他抬起右手。

    他指的是从左数第四本。

    蓝色封皮。

    他指完把手放下了。

    “就这一本。”

    “确定。”

    “确定。”

    “三样依据都在这一本上。”

    “别的四本,四个角没有包过两层。”

    “有一本包了一层。”

    “那一本磨的是右下角。”

    “还有一本我要多说一句。”

    “哪一本。”

    “从左数第二本。”

    “那一本磨的也是左下角。”

    “那你怎么不指它。”

    “它的书脊是平的。”

    “摊得开。”

    “摊得开的本子,主人不怕人看。”

    “不怕人看的人,不会包两层胶布。”

    “这两样对不上。”

    苏丽娟走到桌边。

    她戴上手套。

    她把从左数第四本拿起来。

    她翻到扉页。

    扉页背面有一个标签。

    那是那边贴的。

    她念了标签上的编号。

    书记员对着清单核。

    “对上了。”书记员说。

    “移交清单第七样。”

    “辨认结果:一致。”

    苏丽娟把本子放回白布上。

    她把手套摘下来。

    “这一本当场登记。”

    “证第二百零七号。”

    “页数当场点。”

    书记员戴上手套,一页一页点。

    “一百一十二页。”

    “单独封存。”

    屋子那一头有一扇门。

    门开着一条缝。

    外头是过渡的那间屋。

    上午十点五十二分。

    从这一头看过去,能看见半个人。

    坐着。

    手放在膝盖上。

    那是林素梅。

    她从九点起就坐在那儿。

    她一直没有动。

    这一个多钟头里头。

    屋里的人说了那么多话。

    她的头一次也没有转过来。

    她没有看这边。

    一眼也没有。

    这一个多钟头里,她听得见这边的每一句话。

    四个角。磨损。书脊。左下角。三分之一。

    那一本她记了四年。这四年里没有一个人问过她那一本是什么。

    今天有人在隔壁一样一样把它拆开来说。

    她一直坐着。

    手放在膝盖上。

    “可以走了。”苏丽娟说。

    “车在外头。”

    陈九斤跟着往外走。

    他从那扇门前头过。

    他没有往里看。

    走过去三步以后。

    后头有人叫了一声。

    不是叫他。

    是那间屋里的人叫押解的。

    他站住了。

    他没有回头。

    那一声很短。是一个字,还是两个字,隔着门听不出来。

    押解那个人进去了。

    屋里说了几句。

    说了大概二十秒。

    押解那个人出来了。他走到苏丽娟跟前,低声说了一句。

    苏丽娟往那扇门看了一眼。

    “她说什么。”

    “她说她要写一样东西。”

    “写给谁。”

    “她没说。”

    “她要纸。”

    苏丽娟站在原地想了两秒。

    “给她纸。”

    “笔呢。”

    “给她笔。”

    “什么笔都行么。”

    苏丽娟看了一眼那张白布,白布上现在是空的——那一本已经封进袋子了。

    “给圆珠笔。”她说。

    “别给蓝的。”

    他在里头待了大概四十秒。

    他出来了。

    他走到苏丽娟跟前。

    他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苏丽娟回过头。

    她看着陈九斤。

    “她说了一句话。”

    十一点二十二分。

    “说什么。”

    “她要见你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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