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九十三天,上午十点。
省城,专案组会议室。
十点零一分。
苏丽娟今天早上从外头回来的。
她进屋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份传真件。
纸边还是热的。
屋里坐着六个人。
比前一阵少了。
案子进了另一个阶段。
“那边昨天夜里动了一回。”她说。
“抓了九个。”
“八个是原来名单上的。”
“还有一个不是。”
“谁。”
苏丽娟把那份传真件放在桌上。
她没有推给谁。
她自己念。
“女,四十一岁。”
“姓林。”
“林素梅。”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陈九斤坐在最靠门那一头。
他没有动。
林素梅这三个字,这三百九十三天里在这间屋出现过很多回。
出现的时候大都是在一句话的中间——某某单子是她签的,某某数是她报的,某某人是她调的。
三百九十三天,没有一回是在名单上。
今天是头一回。
“在哪儿抓的。”
“不在园区那一片。”
“往南三百多公里,一个镇上。”
“她在那儿住了两个多月。”
“租的一间屋。”
“怎么找着的。”
“那边办的。”
“具体怎么办的,通报上没写。”
“没写的我不问。”
“身上有什么。”
“通报上说随身物品另附清单。”
“清单还没到。”
“她认么。”
上午十点二十八分。
“通报上写了四个字。”
“不予回答。”
“问了几回。”
“三回。”
“三回都是这四个字。”
陈九斤把手放在桌上。
他两只手叠着。
“我有一样要报。”
“说。”
“她身上有一本。”
会议室里有人抬起头。
“哪一本。”
“蓝笔那一本的那一种。”
“后山挖出来那一沟里,第三箱有一本。”
“每一页头一行往右缩两个字。”
“那一本是她记的。”
“那一本是四年前到前年的。”
“前年往后的那些呢。”
“埋在后山那一沟里的,最晚的是今年。”
“可那一沟是园区的账。”
“她自己的那一本,不在那儿。”
“你怎么确定她自己还有一本。”苏丽娟说。
“你怎么确定它在她身上。”
“第九十七天。”
“我上过一回她那间屋。”
“那天她右手包着。”
“包的是布。”
“不是纱布,是从别的布上撕下来的,边上有毛。”
“自己缠的,缠得不齐。”
“食指那一圈缠了两道,中指那一圈只有一道。”
“怎么伤的,我不知道。”
“我没有问。”
“为什么不问。”
“在那边不问人的伤。”
“问了,人家得编一个来答你。”
上午十一点零三分。
“我进去的时候,她在写字。”
“右手包着,怎么写。”
“用左手。”
会议室里有人把笔放下了。
“左手写得很慢。”
“一个字要两三秒。”
“字歪。”
“可她一笔一笔在写。”
“我在那屋里待了大概二十分钟。”
“她写了一页。”
“这一样说明什么。”
“一个人右手伤了,可以缓两天再写。”
“缓两天,账跑不了。”
“数还在那儿。”
“她不缓。”
“不缓的意思是——”
“那一本,一天也不能断。”
苏丽娟没有立刻说话。
她在纸上写了两行。
“一天也不能断的东西。”陈九斤说。
“不会放在别处。”
“会跟着人走。”
“有人拿走了呢。”后排有人问。
“拿不走。”
“为什么拿不走。”
“因为四年了,没有人知道那一本是什么。”
“知道的人,就不会让她记。”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苏丽娟把笔搁下。
“就算在她身上。”
十一点三十九分。
“那边搜身的时候会搜出来。”
“搜出来就是物证。”
“她给不给都得交。”
“对。”
“可有一样不一样。”
“哪一样。”
“被搜出来的,跟自己交出来的。”
“东西是同一本。”
“人不是同一个人。”
“怎么讲。”
“被搜出来的,往后各位问她,她说四个字。”
“不予回答。”
“她已经说了三回了。”
“自己交出来的不一样。”
“自己交出来的人,会把上头的记号也说了。”
“什么记号。”
“后山那一本上,每一页头一行缩两个字。”
“这一样我认得出来。”
“可那一本上还有别的。”
“什么别的。”
“有几页的数底下,点着一个点。”
“不是句号。”
“是用笔尖戳的。”
“点在哪儿,点几个,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
“那些点,只有她自己知道。”
“那些点有多少。”
“后山那一本上,我数过一回。”
“一共十九处。”
“十九处分在多少页。”
“十四页。”
“有五页上是两个点。”
“两个点挨着还是分开。”
“分开。”
“一个在数底下,一个在人名底下。”
苏丽娟看着他。
“你要干什么。”
“我要见她一次。”
会议室里有人动了一下。
有一个人往前坐了坐。
中午十二点十五分。
“你见她说什么。”
“我不劝她交。”
“那你说什么。”
“我说三样。”
“第一样:我签过字了。”
“四十一页,我一页一页看过,我认了。”
“第二样:我念过我自己那一份。”
“念的时候不挑,从轻的不能从轻的都念了。”
“第三样:那本上头每一页缩两个字,我认出来了。”
“我报了。”
“报的时候我说了三句,多一句也没有。”
“说完呢。”
“说完我就走。”
“三句话说完就走。”苏丽娟说。
“就走。”
“你不等她答。”
“不等。”
“她要是当场问你一句呢。”
“她问什么我答什么。”
“可我不接第二句。”
“为什么不接第二句。”
“接了第二句,就成了谈条件。”
“交不交是她的事。”
“她要是不交呢。”
“不交也是她的事。”
“她那四年怎么样,我不评。”
“她记那一本是为了什么,我今天也不猜了。”
“上一回我猜过一次。”
“猜的什么。”
“我猜她是防着有人改数。”
“那一次我猜对没有。”
“不知道。”
“不知道的东西,我不该拿它去跟人说话。”
“我上回在专班说过一句。”
“防着有人改的人,心里有一天要拿出来。”
“那一句是我猜的。”
“今天我不猜了。”
“今天我只把我自己那三样说给她听。”
苏丽娟没有说话。
她把那份传真件拿起来。
她看了一遍。
“人在那边。”
“移交要走程序。”
“最快也得几天。”
“移交回来以后,能不能见,我报。”
十二点五十分。
“报了也不一定批。”
“要是批了。”
“全程录像。”
“我在场。”
“你说的每一句都进卷。”
“行。”
“还有一条。”她说。
“你不许问她那本在不在。”
“一个字也不许问。”
“我本来也不问。”
“为什么。”
“我一问,她就知道我是为那一本来的。”
“为那一本来的,说什么她都不信。”
第三百九十六天,上午九点二十分。
苏丽娟推门进来。
她手里拿着两页纸。
“那边移交的清单来了。”
“随身物品那一栏。”
“一共九样。”
“念第几样。”陈九斤说。
“第七样。”
“硬壳本一册。”
“蓝色封皮。”
“内页手写。”
“搜身时在贴身衣物内。”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页数呢。”陈九斤说。
苏丽娟低头看那两页。
“清单上没写页数。”
“写的是一册。”
他点了一下头。
他没有再问。
苏丽娟把那两页纸放在桌上,正面朝上。
“见的事我报了。”她说。
“批了。”
“什么时候。”
“移交回来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