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另外四十二个呢。”
教室里没有人回答。
温良没有等第二遍。
他转过身,看着还站在黑板前面的那个人。
“韩雪。”
“嗯。”
“你刚才说,你躲开镜头,是因为上辈子你也是这么站的。”
“对。”
“上辈子你为什么那么站。”
韩雪没有立刻答。
她的手还搭在照片的白边上。
“上辈子那天,”她说,“我是随便躲的。”
“我不喜欢拍照。就这么简单。”
“那这辈子——”
“这辈子不是。”
她把手从纸上放下来。
“因为那张照片后来被用过。”
温良站在讲台边上。
“什么叫被用过。”
“六月七号之后。”
韩雪说:
“有人拿着那张照片,一个一个对。”
底下有人抬起头。
第三排那个刚才问过话的男生把身子往前倾。
“对什么?”
“对人。”
“……对什么人?”
“我不知道。”韩雪说。
“我只看见有人拿着照片,一张一张往下点。”
“在哪儿看见的。”
“教务处门口。”
“什么时候。”
韩雪想了一下。
“六月八号下午。”
温良的手指在讲台的边沿上按了一下。
六月八号。
十月三十一号他在后勤翻钥匙登记本,(7)班教室钥匙的归还日期是六月八日。
别的班都是六月十号。
那天他把八个班的归还日期抄了一遍。
七个班是六月十号。
(7)班是六月八号。
抄的时候他在(7)班那一行旁边画了一道。
那一道画到今天,二十八天。
差的那两天,他当时记下来了,没有往下想。
今天这两天里,有了一个下午。
“谁在对。”
“背对着我。”韩雪说。
“我在楼梯上,隔着一段。”
“我只看见一个背影和一只手。”
“男的女的。”
“看不出来。”
“穿的什么。”
“深色。”
“别的呢。”
“没别的了。”
温良没有再往下问这一样。
“手里拿着照片?”
“左手拿照片。”
“右手呢。”
“右手在纸上划。”
“什么纸。”
“一张纸。摊在教务处那个柜台上。”
“他一边看照片,一边在那张纸上划。”
“划一下,抬头看一眼照片,再划一下。”
教室里安静了。
第一排偏中间。
顾青禾站起来了。
“老师。”
温良转过头。
“上个月我跟您说过一件事。”
顾青禾说。
“我在您那份档案的第四页上,看见过一张表。”
“上头没有标题,左边一列是我们班五十三个人的名字。”
她停了一下。
“每个名字后面有一个格子。”
“我那次看见的,也是格子。”
“格子是印的还是画的。”
“印的。”
“一样宽吗。”
顾青禾想了一下。
“一样宽。”
温良走到黑板前面。
那张放大的合影还用磁扣压在正中间。
他把这张照片往左边挪了半尺,腾出黑板中间那一块。
四个磁扣他一个一个挪,照片没有歪。
他拿起粉笔。
他写得慢。
黑板左边。
他写了四个字:
照片 · 核对
底下画了一行小字:
六月八号下午 · 教务处柜台 · 左手照片,右手在纸上划
黑板右边。
他又写了五个字:
四十二个格子
底下也是一行小字:
上辈子三月 · 公示栏 · 档案第四页 · 五十三行名字,每行一个格子,四十二个格子里写着同一个词
那个词他没有写在黑板上。
这一年他一次都没有把那个词写出来过。
他往后退了一步。
黑板上现在有两块字。
左边一块,右边一块。
中间是空的。
温良把粉笔重新拿起来。
他在两块字中间,从左往右画了一条横线。
线画完了。
他在这条线的正中间,画了一个圈。
圈里什么都没有。
圈画得不圆,右下角收笔的地方出了头。
他没有描第二遍。
底下有人问:
“老师,那个圈是什么。”
温良没有答。
他把粉笔放回粉笔槽。
“我说三件事。”
“第一件。”
“上辈子三月,我的档案被贴在教务处公示栏上。第四页有一张表,表上有你们五十三个人的名字。”
“那时候我还在江北二中,我没来过这所学校。”
“我不认得你们里的任何一个。”
“你们也不认得我。”
“可那张表上有你们五十三个名字。”
“第二件。”
“上辈子六月八号,也就是那一天的第二天,有人在教务处柜台上,拿着你们高一的合影,一个一个对着一张纸划。”
“这一件是韩雪说的。”
“我没有看见。”
“所以它旁边我要注四个字。”
他在右边那一块底下补了四个字。
学生口述。
“第三件。”
温良转过身,面向教室。
“三月那张表,和六月八号那张纸,我不知道是不是同一张。”
“我今天不下这个结论。”
“但是有一件事我可以说。”
“有一样东西,得拿着照片一个一个对人。”
“这一样我今天不给它起名字。”
“起了名字,往后我看什么都会往这个名字上靠。”
教室里没有人说话。
第二排。
杜小满低着头,在本子上画。
她把黑板上那两块字和中间那条线,还有那个空的圈,一笔一笔抄了下来。
抄完她抬起头,又看了一眼黑板,把小字也补上了。
补完她在自己那一页的最底下,也画了一个空圈。
她没有在圈里写字。
最后一排靠窗。
孟七七抬起头。
她平时上课不抬头,笔记本摊开,眼睛只在本子和黑板下沿之间来回。
今天她抬起头,看黑板。
看了十秒。
十五秒。
二十秒。
她一直看着中间那个空的圈。
她的手停在本子上,笔没有落下去。
然后她低下头,在本子上写了一行。
写的时候她用手挡了一下。
不是挡同桌——她同桌那边没有人。
她挡的是过道。
写完她把本子合上了。
下课铃响。
“散了。”温良说。
“黑板上的东西别擦。”
“值日的今天擦左边右边,中间那一块留着。”
“留到什么时候。”
“留到中间那个圈里有字。”
学生开始往外走。
韩雪从讲台上下来,往自己座位走。
温良在讲台边上叫住了她。
“韩雪。”
她站住了。
“我再问最后一句。”
“您问。”
“那张纸,”温良说,“你看见了多少。”
韩雪站在过道上。
“我在楼梯上,隔着一段。”
“我只看见边角。”
“边角上有什么。”
“很薄。”
她说:
“一张纸。就一张。”
“上面全是格子。”
“格子里有字吗。”
“太远了,看不清。”
“纸多大。”
韩雪比了一下。
“比作业本大。”
“比这张照片小。”
温良把这两句也记住了。
“那你怎么知道是格子。”
“因为有线。”韩雪说。
“横线竖线,一格一格的。隔那么远也看得出来。”
“最上面呢。”温良说。
“最上面有一行字。”
“印的还是写的。”
“印的。”
“几个字。”
韩雪想了很久。
“我不知道一共几个。”
“那一行有一半被那个人的胳膊挡着。”
“你看清了几个。”
“三个。”
温良没有说话。
“哪三个。”
韩雪抬起头。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心里先念了一遍。
“……年级学……”
她说完就走了。
教室里剩温良一个。
走廊上的人也走空了。
隔壁(8)班的灯灭了。
黑板上,左边一块字,右边一块字,中间一条线。
线的正中间,一个空的圈。
温良站在黑板前面。
他拿起粉笔,在那个空圈的旁边,写下了三个字。
年级学
写完他把粉笔放下。
那三个字歪着,中间那个“级”字他写完看了两秒,没有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