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保这十一个,我们把知道的全给你。”
十一月二十八号,放学后。
(7)班教室。
四点四十,教室里九个人。
顾青禾。孟七七。韩雪。五号。十九号。二十四号。十一号。三十八号。
周砚。
九个。
邵立冬没来。
陆铁生已经三天没来了。
九个人坐在中间那几排。
不是分开坐的。
他们坐成一块,前后三排,中间没有空位。
这是他们自己坐的。
教室里空着四十几个位置。
他们没有散开。
周砚坐在最后面那一排的中间。
温良走进来,走到讲台边上。
他没有上讲台。
他把一把学生椅拖过来,放在第一排前面,坐下了。
“说吧。”
周砚站起来了。
他从校服口袋里拿出一张纸。
对折过一次。
他从中间那一排走出来,走到讲台前面。
他没有把纸递给温良。
他把它展开,放在讲台上,然后往温良那一侧推了一下。
一张 A4 纸。
上面只有一行字。
打印的。
“你保这十一个,我们把知道的全给你。”
温良坐在椅子上。
他没有立刻去拿。
“‘全给’是多少。”
周砚站在讲台旁边。
“十一个人的记忆。”
“全部。”
“怎么给。”
“写下来。”
“谁写。”
“我们十一个各写各的,不许对。”
“写完交给您,您自己拼。”
“为什么不许对。”
“对过的东西就不是十一份了,是一份。”
“具体点。”
“从今年九月一号到明年六月七号,我们记得的每一天。”
“每一次考试的题型和难度。”
“每一次月考、期中、期末的年级平均分。”
“三次模考的原题——我们十一个凑起来能还原七成以上。”
“市里一模的时间、范围、监考安排。”
“二模那次因为下雨延后一天。”
“十二月十号学校要临时通知一次全年级体检,占掉半天课。”
“一月十四号食堂会出一次事,停三天。”
“每一次月考的班级前十都是谁。”
“哪几道题全班错得最多。”
“老师们讲卷子的顺序。”
周砚停了一下。
“还有。”
“六月七号那天,从早上七点到最后一场结束,我们十一个人记得的所有细节。”
“进场时间。座位。监考。天气。”
“哪几个人那天早上没到齐。”
“九点十七分教学楼断过一次电。”
“断了四十秒。”
“监考老师念了一句:不许说话。”
“那四十秒里有两个人抬起头。”
教室里没有人说话。
坐在中间那几排的八个人,有六个低着头。
另外两个看着讲台。
温良把那张纸拿起来了。
他看了一遍。
一行字,他看了大概十秒。
“这个条件是你写的。”
“是。”
“他们八个都同意?”
周砚没有立刻答。
“七个同意。”
“一个没表态。”
温良抬起头。
他往中间那几排看了一眼。
今天她没坐最后一排靠窗,她坐在中间那一块的边上。
韩雪。
她低着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行。”温良说。
“我先问你一件事。”
“您问。”
“十一月十九号下午,”温良说,“你在二楼楼梯口等我。”
“我问你为什么不拦我。”
“你说两个原因。”
“第一个是你拦不住。”
“第二个你没说完,铃响了。”
温良把那张纸放回讲台上。
“第二个是什么。”
周砚站在那儿。
他没有立刻答。
他的手插在校服口袋里。
“第二个原因是——”
“我想看看你能做到哪一步。”
温良没有动。
“做到哪一步。”
“七月十八号我画那张表的时候,”周砚说,“我把这一年从头到尾算了一遍。”
“我算出来的结果是:能保十一个。”
“再多一个都不行。”
“这个结论我算了三个礼拜。”
“我从二〇二六年六月七号那天往回推,一天一天推。”
“三个礼拜,二十一天。”
“我推了三遍。”
“三遍都是十一。”
“推完我得出这个数。”
“然后九月一号,你来了。”
周砚说:
“你不在我的算式里。”
“你不在任何人的记忆里。”
“我算不到你。”
“算不到的东西,只有一个办法。”
“看它自己走。”
“所以我不拦。”
“我拦你,你就停在那儿了。我看不见你能走多远。”
“我不拦你,你往前走,走到你走不动为止。”
“走到哪儿,我就知道能多保几个。”
教室里安静了。
第一排偏中间,顾青禾抬起头。
“这两个月你做的每一件事我都记着。”周砚说。
“撕卷子。点学号。排座位。答题卡。三年考勤。家长会。自主检测。”
“七件。”
“我一件一件记的,记在一张纸上。”
“那张纸现在在我这儿。”
“每一件我都算了一遍:这一件能多保几个。”
“到今天,我算出来的数是——”
他停了一下。
“十四。”
底下有人抬起头。
“十四?”
“三个。多三个。”
周砚说:
“你做了两个月,多了三个。”
“所以我今天来开这个条件。”
“我把全部的东西给你,你能不能再多几个,我不知道。”
“但是我要一个底。”
“十一个。”
“这十一个不能少。”
温良坐在那儿没有动。
他把周砚说的那两个数在心里过了一遍。
十一。十四。
差三个。
他又过了一个数。
五十三减十四。
三十九。
温良站起来了。
他把那把学生椅推到旁边。
他走到讲台前面。
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红笔。
拧开笔帽。
笔帽拧下来的时候响了一声。
教室里只有这一声。
九个人都在看他。
他把那张纸拉到自己面前。
那一行字:
“你保这十一个,我们把知道的全给你。”
温良的笔尖落在“十一个”那三个字上。
划掉。
一道横线,从“十”字划到“个”字。
划得很平。
划完那三个字还看得见。
然后他在这三个字的正上方,写了三个字。
五十三
写完他没有停。
他把笔尖移到这一行的最后面,签上自己的名字。
温良
压了日期。
11.28
他把笔帽拧上。
转过来以前他先看了一眼行末。
一个签名,一个日期。
两样都是他自己写的。
他把那张纸转过来,推回给周砚。
第一排偏中间。
顾青禾看见了那三个字。
她的手在桌面上按了一下,按住没动。
中间那几排。
韩雪往后退了一步——她坐着,退不了,所以她把椅子往后挪了半寸,背贴在椅背上。
后面有人小声说了一句:
“他疯了。”
说完那个人自己也没再往下说。
没有人接他这一句。
周砚站在讲台旁边。
他低头看那张纸。
“你把十一改成五十三。”
“对。”
“这不是改数字。”
“我知道。”
“这是把条件废了。”
“对。”
“为什么。”
温良把手放在讲台上。
他没有讲道理。
他也没有说“我要救所有人”这种话。
他只说了一句。
“你要保十一个。”
“我要保五十三个。”
“差的那四十二个,不是零头。”
教室里没有人说话。
周砚伸手,把那张纸从讲台上拿起来。
他看了最后一眼。
那一行字上,“十一个”被划掉了,上面是“五十三”。
行末是一个签名和一个日期。
他没有撕。
他也没有还回去。
他把这张纸对折。
又对折。
折成一个巴掌大的方块。
然后他把它放进了校服上衣的内袋里。
用手在外面按了一下。
“那你就自己做吧。”
周砚说:
“我不帮你。”
“也不拦你。”
他转身往教室后门走。
后门开着。
外头走廊上的灯已经亮了。
走到过道中间他停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
“但是邵立冬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