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在撒谎。”
十二月二号,周二第三节。
(7)班五十三个人全在。
温良走进来,把教案本放在讲台上,没有打开。
“二十八号。三十三号。五十二号。”
“上来。”
韩雪从窗边第三排站起来。
孟七七从最后一排靠窗站起来。
周砚从第四组第三排站起来。
三个人走到讲台前面,站成一排。
三个人中间隔着一步。
不是温良让他们隔的。
底下五十个人在看。
“我今天只问一个问题。”温良说。
“问完你们就回去。”
“上辈子,高三上学期期中考,(7)班在年级排第几。”
“十二。”
周砚答得最快。
“十四。”
韩雪。
孟七七没有立刻答。
她站在最左边,两只手拽着校服下摆。
答之前她看了一眼另外两个。
那两个没有看她。
“八。”
教室里炸开了。
“不是说好了都一样吗?”
“十二和十四差两名啊,这也能记错?”
“有人在撒谎。”
最后那句是从后排喊出来的。
喊完没有人接。
因为讲台上站着的三个人,谁也没有回头去找是谁喊的。
“撒谎的先不着急。”温良说。
他转向周砚。
“十月二十四号晚上,你拿了十一张纸走进这间教室。”
“那十一张纸现在在哪儿。”
周砚没有动。
“在。”
“拿出来。”
周砚回座位,从书包最里层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口用线绕过扣子,绕了三圈。
线是红的,绕得很紧。
解开花了十几秒。
他解开线,把那十一张纸抽出来,走上讲台,放在讲台上。
温良把它们摊开。
十一张。
每一张最上面都是同一行字:
1. 高三上学期期中考,你们班总排名第几?
温良念第一张的答案。
“十二。”
第二张。
“十二。”
第三张。
“十二。”
他一张一张念下去。
念到第十一张。
“十二。”
十一张,十一个十二。
一个不差,连写法都差不多——都是阿拉伯数字,都写在那一行的正后头。
“十月二十四号,”温良说,“这个问题问过一次。”
“十一个人答的,一个不差。”
“都是十二。”
他把那十一张纸推到讲台边上,让第一排的人能看见。
“今天是十二月二号。”
“三十九天。”
“三十九天前,你们十一个人记的是同一个数。”
“今天,你们三个记的是三个数。”
底下没有人说话了。
第一排偏中间,顾青禾把笔放下了。
最后一排靠门,邵立冬坐直了。
“邱大川。”
“到!”
“去年级组,找文书要三本东西。”
“二〇二三学年、二〇二四学年、二〇二五学年的年级考试排名汇编。”
“就说是我要的,用完就还。”
邱大川跑出去了。
跑到门口他又退回来。
“老师,要是文书阿姨问我拿去干什么——”
“你就说你不知道。”
“哦。”
三个人还站在讲台前面。
温良没有让他们坐。
“周砚。”
“嗯。”
“你确定是十二。”
“确定。”
“那次考完,年级组把排名表贴在二楼公示栏。”
“我站在那儿看了三遍。”
“十二。”
“韩雪。”
“十四。”
“你也确定。”
“确定。”
“你上礼拜五在这个讲台上说,你在照着上辈子过。”
“对。”
“那你为什么跟他不一样。”
韩雪没有答上来。
她的手在校服口袋外面按了一下。
“三十三号。”
孟七七低着头。
“八。”
“还是八。”
邱大川回来了。
他抱着三本硬皮册子,一路小跑,最上面那本快滑下去,他用下巴顶着。
进门他把三本往讲台上一放。
“老师。”
“怎么。”
“文书阿姨说,高三没有期中考。”
温良抬起头。
“她说高三上学期只有月考,一次十一月的。”
“‘期中考’是高一高二才有的叫法。”
底下有人小声重复了一遍。
“高三没有期中考。”
讲台前面站着的三个人,没有一个动。
“行。”温良说。
“那就一本一本翻。”
第一本。
二〇二五学年。
温良翻到十一月那一页。
十四个班,从上往下排。
他没有直接翻到(7)班那一行。
他从第一行开始,一行一行往下看。
最下面那一行。
高三(7)班 · 388.6 · 14/14
他把册子转过来,举起来。
“是这个。”
说话的是韩雪。
她往前走了半步,眼睛盯着那一行。
“我记的就是这个。”
“这是上个月。”温良说。
“十一月二十四号出的成绩。”
“这是这辈子。”
韩雪站在那儿。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出声。
她往后退了半步,退回原来站的地方。
第二本。
二〇二四学年。
温良翻到上学期期中那一页。
十四个班。
他的手指从上往下滑,停在第十二行。
高三(7)班——
不对。
那一年他们是高二。
高二(7)班 · 401.2 · 12/14
温良把册子举起来。
“十二。”
“周砚,你说的那个十二在这一本上。”
“这是去年。”
“这是你们高二。”
周砚站在讲台前面。
他看着那一页。
他的手指停在那一行上,隔了两秒才拿开。
他没有说话。
底下有人小声说:
“他记的是高二那次啊……”
“那他不就是记错了年份吗。”
“他没记错。”温良说。
“他记得的那一年,就是他的高三。”
第三本。
二〇二三学年。
温良翻到上学期期中那一页。
高一(7)班 · 412.8 · 11/14
十一。
他把三本并排摊在讲台上。
十四。十二。十一。
“三本。”
“没有八。”
他往回翻。
二〇二三学年往前,是上一届的。
二〇二五学年往后,是空白页。
空白页上印着栏目,没有数。
那一页是留给明年的。
“三本我都翻了。”
“十四个班,从二〇二三到今年,(7)班一次都没进过前十。”
“没有八。”
孟七七站在最左边。
她一直没有抬头。
“我那本,你翻不到。”
她说这一句的声音很小。
可教室里没有别的声音,五十三个人都听见了。
教室安静了。
不是刚才那种起哄完了的安静。
前面还在喊“有人撒谎”的那几个,这时候一个字都没有了。
第二排,杜小满把本子推开了一点,手放在桌上没动。
温良把三本册子合上。
他把手放在最上面那一本上。
“我说我今天看见了什么。”
“韩雪说十四。十四在二〇二五这本上,是上个月。”
“周砚说十二。十二在二〇二四这本上,是去年。”
“你们俩都说的是‘高三上学期期中考’。”
“你们俩谁都没记错数。”
“错的是我。”
“我一直以为你们十一个是一批。”
“一批人,一个来处。”
“今天这三本册子说的是:不是。”
他抬起头。
“你们不是从同一年回来的。”
底下有椅子往后拖的声音。
第一排偏中间,顾青禾站起来了。
她站起来又坐下了。
最后一排靠门,邵立冬把手撑在桌面上。
“那……那我呢。”
“你哪一年我不知道。”温良说。
“今天只核了三个人。”
“这是我今天能说到的最远的一步。”
“再往前的话我就是在编了。”
“回去坐吧。”
周砚把那十一张纸收起来。
他收得很慢,一张一张对齐。
对齐以后,那根红线他又绕了三圈。
韩雪转身往窗边第三排走。
走到过道中间她停了半秒,又走了。
孟七七走回最后一排靠窗,坐下了。
她坐下的时候没有出声。
温良站在讲台上。
三本册子摞在讲台上。
最上面那本的封皮是二〇二五。
他把它拿起来又放下。
“三十三号。”
孟七七抬起头。
“为什么翻不到。”
“因为那一年还没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