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我们十一个人卖了。”
十二月一号,晚自习第二节。
(7)班教室。
顾青禾从第一排站起来的时候,怀里抱着一沓纸。
很厚。
她两只手托着底下,下巴压在最上面那一张上,才没让它散。
她走上讲台,把这沓纸放在讲台上。
“老师。”
“这是什么。”
“我们十一个人的表。”
温良把教案本合上了。
“什么表。”
“记忆重合度表。”
后面有人站起来了。
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一声。
十九号。
“顾青禾。”
“你问我那些话的时候,”她说,“你说是你自己想弄明白。”
顾青禾没有回头。
“我说过。”
“那你现在这是干什么。”
最后一排靠门。
邵立冬没有站起来。
他坐着,把笔往桌上一扔。
“她把我们十一个人卖了。”
教室里五十二个人。
四十二个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正在往这边看。
十一个里的另外几个,把头低下去了。
“老师。”
第三排有人问:
“您知道她在做这个吗。”
“不知道。”
温良答得很干脆。
答完这一句,教室里那股劲儿一下子全压到讲台上去了。
不是压给他的。
是压给站在讲台边上那个人的。
顾青禾站在那儿。
她的两只手垂着,指尖在校服裤缝上蹭了一下。
她没有走下去。
“那您要不要。”
问这句的是邵立冬。
他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
“您要是要,”他说,“那就是您让她干的。”
“您要是不要,那她这三个星期就是白干。”
“您挑一样。”
温良站起来了。
他走到讲台边上,把那沓纸拿起来。
最上面那一张,是横过来打的。
左边一列十一个学号。
上面一行密密麻麻的条目。
中间是格子。
“我不要。”温良说。
邵立冬“哦”了一声。
“我贴出来。”
“……什么?”
“贴在后墙上。”
“现在贴。”
“贴完我一条一条念。”
邵立冬把靠在椅背上的身子收回来了。
“您念给谁听。”
“给你们十一个。”
“也给另外四十二个。”
“她背着你们问的,”温良说,“我当着你们念。”
“这样她就不是在卖你们。”
“她是在当着你们的面把东西交出来。”
温良把那沓纸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不是表。
是一页手写的东西。
“你怎么问的。”
顾青禾还站在讲台边上。
“我没问‘你记得什么’。”
“问‘你记得什么’,他想说多少说多少,说完我没法核。”
“那你问的什么。”
“有日子的。有数字的。有名字的。”
“只问能对答案的。”
温良把那一页举起来看。
“你问了三轮。”
“三轮。”
“第一轮呢。”
“单独问。一个人一个人问,不让他们碰面。”
“第二轮。”
“把别人的答案念给他听,看他改不改。”
“第三轮。”
顾青禾停了半秒。
“隔十天,把同一条再问他一遍。”
“第三轮是干什么用的。”
“看他是记不清。”
“还是每一次都新编一个。”
最后一排靠门。
邵立冬把桌子往前推了一下。
“顾青禾。”
“你这三轮,跟审我们有什么区别。”
教室里安静了。
十九号还站着。
后面又有两个人抬起头。
顾青禾没有辩。
“没有区别。”
“……你还挺理直气壮。”
“我不是理直气壮。”她说。
“我们十一个人手里,是这个班唯一一样别人没有的东西。”
“这东西要是不能对,那就跟没有一样。”
“要是不能对,明年六月七号我们还是那十一个。”
邵立冬没有接话。
温良把那一页放回去。
他看了顾青禾两秒。
“九月二十二号,”他说,“我在这个教室里,把五十三张卡片摆开,跟一个本子对过一次次序。”
“对完我说了一句话。”
“我说:一样东西真不真,不看它说得多细,看它跟别的东西对不对得上。”
“那天你坐第一排。”
“我坐第一排。”
温良把那沓纸抱起来。
“这方法是我教的。”
他转过身,面向教室。
“她用得比我狠。”
教室后墙原来贴的是一张过期的卫生评比表。
温良让邱大川去后头把它揭了。
四张 A3 拼起来,图钉四个角。
贴完他往后退了两步看了一眼,把右下那张往上顶了半寸,重新按了一遍图钉。
“过来。”
十一个人里有五个站起来了,走到后墙前面。
五号。十九号。二十四号。三十八号。
还有杜小满——她不是十一个人里的,但她第一个到,站在最边上,手里拿着本子。
温良拿粉笔在墙上敲了一下。
“一共四十五条。”
“都是这十一个人自己给的。”
“每一条我念一遍,然后念一遍谁写了什么。”
“第十九条。”
十二月十号 · 全年级临时体检,占半天课。
“六个人写的是十号。”
“两个人写的是十七号。”
“一个人写的是——”
温良把纸凑近了看。
“‘没有这回事’。”
“还有两个人空着。”
底下开始有声音。
“那到底是十号还是十七号啊。”
“十天以后不就知道了。”
“不知道也没关系。”温良说。
“我念这条不是为了体检。”
“我念的是:同一件事,十一个人给了三个答案。”
“第四十一条。”
六月七号早上 · 天气。
教室安静了。
“五个人写‘下雨’。”
“三个人写‘没下’。”
“一个人写‘早上没下,中午下了’。”
“两个人空着。”
后墙前面站着的那五个人,有三个把身子往前凑。
十九号伸手在墙上那一行上摸了一下,摸到自己那个格子,停住了。
“我写的是下雨。”
“你旁边那个写的是没下。”温良说。
“那我们俩谁记错了。”
“这就是我今天要说的话。”
温良从上衣口袋里掏出红笔。
拧开笔帽。
他没有画圈。
笔尖落在纸上的时候顿了半秒,然后往右一拉,画的是一道横杠。
“下面我念重合率。”
“每个人跟其他十个人的多数说法比,对得上的占多少。”
“七号,九十一。”
“四十一号,八十七。”
“十五号,八十四。”
“五号,八十二。”
“十九号,八十。”
“三十八号,七十八。”
“二十四号,七十六。”
“十一号,七十一。”
念到这儿他停了。
最后一排靠门,邵立冬“嗤”了一声。
他刚才听见自己那个八十七。
“老师,”杜小满在后墙前面举手,“那还剩三个。”
“剩三个。”
温良把红笔换到右手。
他在这三行上各拉了一道横杠。
一道。
两道。
三道。
“五十二号,五十一。”
“二十八号,四十三。”
“三十三号,九。”
教室里没有人说话。
第四组第三排靠过道,周砚坐着没动。
窗边第三排,韩雪的两只手放在桌面上。
最后一排靠窗,孟七七低着头。
“三十三号才九?”
底下有人把这个数重复了一遍。
“四十五条。”
他说:
“十一个人全部对得上的,二十七条。”
“十一份记忆。对得上的只有六成。”
后墙前面站着的五个人,有两个退了半步。
“那另外四成呢。”十九号说。
“另外四成只有两种可能。”
温良把红笔帽拧上,插回上衣口袋。
“第一种:有人记错了。”
“三年过去了。人的记性会走样。这很正常。”
“第二种。”
他停了一下。
“有人在撒谎。”
“不可能。”
说话的是邵立冬。
他这次站起来了。
“我们撒谎干什么。”
“我们撒谎,明年六月七号一样得进考场。”
“我不知道你们撒谎干什么。”温良说。
“我只知道这张表上,四十五条里有十八条对不上。”
“十八条不是记性。”
邵立冬没有接话。
他坐下了。
温良走回后墙前面。
他把手指按在画了横杠的第一行上。
“二十八号。”
窗边第三排,韩雪抬起头。
“上礼拜五你在这个讲台上说,你在照着上辈子过。”
“我信。”
“可是你这张表上是四十三。”
“你照着过的那个上辈子,跟另外十个人记的那个,对不上一半还多。”
韩雪没有说话。
她的手在桌面上按了一下。
“五十二号。”
第四组第三排。
周砚抬起头。
“上礼拜五放学后你在这个教室里报了七分钟。”
“题型。平均分。三次模考。一模时间。二模延后一天。十二月十号体检。一月十四号食堂。”
“你是十一个人里说得最细的一个。”
“你也是十一个人里,跟别人对不上最多的两个之一。”
周砚看着后墙。
他没有反驳。
“三十三号。”
最后一排靠窗。
孟七七没有抬头。
温良把那张表往左边看了一遍。
三十三号那一行,四十五个格子。
四十一个是空的。
“四十五条,你填了四条。”
“四条全对。”
“所以你这个九,跟前面那两个不是一回事。”
“他们俩是填了对不上。”
“你是没填。”
底下有人问:
“老师,那她为什么不填?”
温良没有答。
他转过身,从后墙走回讲台。
“今天到这儿。”
“这面墙从今天起不擦。”
“值日的绕开走。”
下课铃响过五分钟,教室里的人才走完。
十一个人走得最慢。
有四个走出去之前又回头看了一眼后墙。
顾青禾没有走。
她一直站在讲台边上。
从温良开始念第一条起,她就站在那儿,没坐下过。
“坐吧。”温良说。
“我不坐了。”
她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一张纸。
对折过一次。
她把它放在讲台上。
“表上是四十五条。”
“我做的时候是四十六条。”
温良抬起头。
“少的那一条呢。”
“在这张纸上。”
温良把它展开。
上面一行手写的字,字很小。
第四十六条:六月七号那天,最后一个走出考场的是谁。
底下是十一个格子。
十一个格子里,十一个不同的名字。
“十一个人,十一个答案。”顾青禾说。
“一条都对不上。”
“所以我把它从表里拿出来了。”
“为什么拿出来。”
顾青禾站在讲台边上。
她的手指在讲台的边沿上按了一下。
“因为上礼拜三晚自习,”她说,“我在座位上把这一条念了一遍。”
“我念得有点大声。”
“然后呢。”
“我后面那个人把头探过来了。”
“谁。”
顾青禾没有立刻答。
“他说他交卷最慢。”
“他说:‘那天最后一个走出来的,是我。’”
温良把那张纸放下了。
“他叫什么。”
“唐斌。”
温良没有动。
后墙上那张表还贴着。
左边一列,十一个学号。
四十一。三十三。七。十九。二十八。十五。五。十一。五十二。二十四。三十八。
这十一个里面,没有二十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