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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十一个学号里没有他

    “她把我们十一个人卖了。”

    十二月一号,晚自习第二节。

    (7)班教室。

    顾青禾从第一排站起来的时候,怀里抱着一沓纸。

    很厚。

    她两只手托着底下,下巴压在最上面那一张上,才没让它散。

    她走上讲台,把这沓纸放在讲台上。

    “老师。”

    “这是什么。”

    “我们十一个人的表。”

    温良把教案本合上了。

    “什么表。”

    “记忆重合度表。”

    后面有人站起来了。

    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一声。

    十九号。

    “顾青禾。”

    “你问我那些话的时候,”她说,“你说是你自己想弄明白。”

    顾青禾没有回头。

    “我说过。”

    “那你现在这是干什么。”

    最后一排靠门。

    邵立冬没有站起来。

    他坐着,把笔往桌上一扔。

    “她把我们十一个人卖了。”

    教室里五十二个人。

    四十二个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正在往这边看。

    十一个里的另外几个,把头低下去了。

    “老师。”

    第三排有人问:

    “您知道她在做这个吗。”

    “不知道。”

    温良答得很干脆。

    答完这一句,教室里那股劲儿一下子全压到讲台上去了。

    不是压给他的。

    是压给站在讲台边上那个人的。

    顾青禾站在那儿。

    她的两只手垂着,指尖在校服裤缝上蹭了一下。

    她没有走下去。

    “那您要不要。”

    问这句的是邵立冬。

    他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

    “您要是要,”他说,“那就是您让她干的。”

    “您要是不要,那她这三个星期就是白干。”

    “您挑一样。”

    温良站起来了。

    他走到讲台边上,把那沓纸拿起来。

    最上面那一张,是横过来打的。

    左边一列十一个学号。

    上面一行密密麻麻的条目。

    中间是格子。

    “我不要。”温良说。

    邵立冬“哦”了一声。

    “我贴出来。”

    “……什么?”

    “贴在后墙上。”

    “现在贴。”

    “贴完我一条一条念。”

    邵立冬把靠在椅背上的身子收回来了。

    “您念给谁听。”

    “给你们十一个。”

    “也给另外四十二个。”

    “她背着你们问的,”温良说,“我当着你们念。”

    “这样她就不是在卖你们。”

    “她是在当着你们的面把东西交出来。”

    温良把那沓纸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不是表。

    是一页手写的东西。

    “你怎么问的。”

    顾青禾还站在讲台边上。

    “我没问‘你记得什么’。”

    “问‘你记得什么’,他想说多少说多少,说完我没法核。”

    “那你问的什么。”

    “有日子的。有数字的。有名字的。”

    “只问能对答案的。”

    温良把那一页举起来看。

    “你问了三轮。”

    “三轮。”

    “第一轮呢。”

    “单独问。一个人一个人问,不让他们碰面。”

    “第二轮。”

    “把别人的答案念给他听,看他改不改。”

    “第三轮。”

    顾青禾停了半秒。

    “隔十天,把同一条再问他一遍。”

    “第三轮是干什么用的。”

    “看他是记不清。”

    “还是每一次都新编一个。”

    最后一排靠门。

    邵立冬把桌子往前推了一下。

    “顾青禾。”

    “你这三轮,跟审我们有什么区别。”

    教室里安静了。

    十九号还站着。

    后面又有两个人抬起头。

    顾青禾没有辩。

    “没有区别。”

    “……你还挺理直气壮。”

    “我不是理直气壮。”她说。

    “我们十一个人手里,是这个班唯一一样别人没有的东西。”

    “这东西要是不能对,那就跟没有一样。”

    “要是不能对,明年六月七号我们还是那十一个。”

    邵立冬没有接话。

    温良把那一页放回去。

    他看了顾青禾两秒。

    “九月二十二号,”他说,“我在这个教室里,把五十三张卡片摆开,跟一个本子对过一次次序。”

    “对完我说了一句话。”

    “我说:一样东西真不真,不看它说得多细,看它跟别的东西对不对得上。”

    “那天你坐第一排。”

    “我坐第一排。”

    温良把那沓纸抱起来。

    “这方法是我教的。”

    他转过身,面向教室。

    “她用得比我狠。”

    教室后墙原来贴的是一张过期的卫生评比表。

    温良让邱大川去后头把它揭了。

    四张 A3 拼起来,图钉四个角。

    贴完他往后退了两步看了一眼,把右下那张往上顶了半寸,重新按了一遍图钉。

    “过来。”

    十一个人里有五个站起来了,走到后墙前面。

    五号。十九号。二十四号。三十八号。

    还有杜小满——她不是十一个人里的,但她第一个到,站在最边上,手里拿着本子。

    温良拿粉笔在墙上敲了一下。

    “一共四十五条。”

    “都是这十一个人自己给的。”

    “每一条我念一遍,然后念一遍谁写了什么。”

    “第十九条。”

    十二月十号 · 全年级临时体检,占半天课。

    “六个人写的是十号。”

    “两个人写的是十七号。”

    “一个人写的是——”

    温良把纸凑近了看。

    “‘没有这回事’。”

    “还有两个人空着。”

    底下开始有声音。

    “那到底是十号还是十七号啊。”

    “十天以后不就知道了。”

    “不知道也没关系。”温良说。

    “我念这条不是为了体检。”

    “我念的是:同一件事,十一个人给了三个答案。”

    “第四十一条。”

    六月七号早上 · 天气。

    教室安静了。

    “五个人写‘下雨’。”

    “三个人写‘没下’。”

    “一个人写‘早上没下,中午下了’。”

    “两个人空着。”

    后墙前面站着的那五个人,有三个把身子往前凑。

    十九号伸手在墙上那一行上摸了一下,摸到自己那个格子,停住了。

    “我写的是下雨。”

    “你旁边那个写的是没下。”温良说。

    “那我们俩谁记错了。”

    “这就是我今天要说的话。”

    温良从上衣口袋里掏出红笔。

    拧开笔帽。

    他没有画圈。

    笔尖落在纸上的时候顿了半秒,然后往右一拉,画的是一道横杠。

    “下面我念重合率。”

    “每个人跟其他十个人的多数说法比,对得上的占多少。”

    “七号,九十一。”

    “四十一号,八十七。”

    “十五号,八十四。”

    “五号,八十二。”

    “十九号,八十。”

    “三十八号,七十八。”

    “二十四号,七十六。”

    “十一号,七十一。”

    念到这儿他停了。

    最后一排靠门,邵立冬“嗤”了一声。

    他刚才听见自己那个八十七。

    “老师,”杜小满在后墙前面举手,“那还剩三个。”

    “剩三个。”

    温良把红笔换到右手。

    他在这三行上各拉了一道横杠。

    一道。

    两道。

    三道。

    “五十二号,五十一。”

    “二十八号,四十三。”

    “三十三号,九。”

    教室里没有人说话。

    第四组第三排靠过道,周砚坐着没动。

    窗边第三排,韩雪的两只手放在桌面上。

    最后一排靠窗,孟七七低着头。

    “三十三号才九?”

    底下有人把这个数重复了一遍。

    “四十五条。”

    他说:

    “十一个人全部对得上的,二十七条。”

    “十一份记忆。对得上的只有六成。”

    后墙前面站着的五个人,有两个退了半步。

    “那另外四成呢。”十九号说。

    “另外四成只有两种可能。”

    温良把红笔帽拧上,插回上衣口袋。

    “第一种:有人记错了。”

    “三年过去了。人的记性会走样。这很正常。”

    “第二种。”

    他停了一下。

    “有人在撒谎。”

    “不可能。”

    说话的是邵立冬。

    他这次站起来了。

    “我们撒谎干什么。”

    “我们撒谎,明年六月七号一样得进考场。”

    “我不知道你们撒谎干什么。”温良说。

    “我只知道这张表上,四十五条里有十八条对不上。”

    “十八条不是记性。”

    邵立冬没有接话。

    他坐下了。

    温良走回后墙前面。

    他把手指按在画了横杠的第一行上。

    “二十八号。”

    窗边第三排,韩雪抬起头。

    “上礼拜五你在这个讲台上说,你在照着上辈子过。”

    “我信。”

    “可是你这张表上是四十三。”

    “你照着过的那个上辈子,跟另外十个人记的那个,对不上一半还多。”

    韩雪没有说话。

    她的手在桌面上按了一下。

    “五十二号。”

    第四组第三排。

    周砚抬起头。

    “上礼拜五放学后你在这个教室里报了七分钟。”

    “题型。平均分。三次模考。一模时间。二模延后一天。十二月十号体检。一月十四号食堂。”

    “你是十一个人里说得最细的一个。”

    “你也是十一个人里,跟别人对不上最多的两个之一。”

    周砚看着后墙。

    他没有反驳。

    “三十三号。”

    最后一排靠窗。

    孟七七没有抬头。

    温良把那张表往左边看了一遍。

    三十三号那一行,四十五个格子。

    四十一个是空的。

    “四十五条,你填了四条。”

    “四条全对。”

    “所以你这个九,跟前面那两个不是一回事。”

    “他们俩是填了对不上。”

    “你是没填。”

    底下有人问:

    “老师,那她为什么不填?”

    温良没有答。

    他转过身,从后墙走回讲台。

    “今天到这儿。”

    “这面墙从今天起不擦。”

    “值日的绕开走。”

    下课铃响过五分钟,教室里的人才走完。

    十一个人走得最慢。

    有四个走出去之前又回头看了一眼后墙。

    顾青禾没有走。

    她一直站在讲台边上。

    从温良开始念第一条起,她就站在那儿,没坐下过。

    “坐吧。”温良说。

    “我不坐了。”

    她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一张纸。

    对折过一次。

    她把它放在讲台上。

    “表上是四十五条。”

    “我做的时候是四十六条。”

    温良抬起头。

    “少的那一条呢。”

    “在这张纸上。”

    温良把它展开。

    上面一行手写的字,字很小。

    第四十六条:六月七号那天,最后一个走出考场的是谁。

    底下是十一个格子。

    十一个格子里,十一个不同的名字。

    “十一个人,十一个答案。”顾青禾说。

    “一条都对不上。”

    “所以我把它从表里拿出来了。”

    “为什么拿出来。”

    顾青禾站在讲台边上。

    她的手指在讲台的边沿上按了一下。

    “因为上礼拜三晚自习,”她说,“我在座位上把这一条念了一遍。”

    “我念得有点大声。”

    “然后呢。”

    “我后面那个人把头探过来了。”

    “谁。”

    顾青禾没有立刻答。

    “他说他交卷最慢。”

    “他说:‘那天最后一个走出来的,是我。’”

    温良把那张纸放下了。

    “他叫什么。”

    “唐斌。”

    温良没有动。

    后墙上那张表还贴着。

    左边一列,十一个学号。

    四十一。三十三。七。十九。二十八。十五。五。十一。五十二。二十四。三十八。

    这十一个里面,没有二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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