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最后一次。”
六月一号,周一,早上六点四十分。高三(7)班教室。
黑板右下角那一行今天写着:六天。
六点四十一分。
侧墙那张长纸走到第廿六格。
那张纸一共二十六格。
温良走上讲台。
“今天对第五次。”
“这是最后一次。”
“为什么是最后一次。”
“四个礼拜一次。”
“上一次是五月五号。”
“今天六月一号。”
温良把手放在讲台上。
“下一次该是六月二十九号。”
“那天你们已经不在这儿了。”
教室里没有人说话。
第三排那个女生低下头,看自己桌上摊开的那本书。
后排有两个人对视了一下。
有一个把手伸进桌肚,摸了一下自己的答题本,又抽出来。
他从讲台底下拿出四张纸。
一月四号那张。
三月九号那张。
四月六号那张。
五月五号那张。
四张贴在长纸拐角上。
第五张空表贴在旁边。
五张并排。
“第一行。”
“一月四号:说二做零。”
“三月九号:说一做一。”
“四月六号:说二做一。”
“五月五号:说零做零。”
“今天这一张。”
温良在第一行上写了两个数。
说:零。做:零。
“又是说零做零。”
底下有人说了一句。
“连着两回。”
说完他自己回头看了一眼后墙上那五张。
第二排有个女生把上个月那张的位置指给同桌看。
同桌顺着看过去,两个人都没有出声。
“这四个礼拜您还是没在我们身上花力气。”
“没花。”
“还是不解释?”
“还是不解释。”
温良回过身。
“为什么没花,不写在第一行。”
他在第一行后头补了一句。
补完他念了一遍。
“本四周本人未提出任何读取,力气用在本班之外。”
“跟上个月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
“第二行。余量。”
“五月五号写的是一三一点四。”
“这四个礼拜一页没读。”
温良在第二行上写。
“连着八个礼拜没动。”
“连着八个礼拜。”
“第三行。这一样你们报。”
顾青禾站起来。
“五月五号到六月一号,四个礼拜。”
“往上走的二十六个。”
“往下掉的一个。”
温良在第三行上写了两个数。
二十六上。一下。
写完他照旧在后头补了一行。
“本次二十六上一下,不作为本人此四周做法有效之证据。”
“第四行。”
“上个月这一行剩一个:学号十九。”
“这四个礼拜他怎么样。”
顾青禾翻了一页。
“两次周测都在线上。”
“照口径,连着两次高,算上走。”
温良在第四行上把学号十九划掉了。
划完他没有把这一行擦掉。
他在划痕旁边写了两个字。
已了。
“底下还得写为什么了了。”
他在“已了”底下又写了一行。
“六月一日:连续两次周测在线上,按口径解除。该生自三月十九日起至今未被读取。”
“老师,撤了为什么还留着。”
“撤了也不擦。”
温良把粉笔换了一只手。
“划掉写‘已了’,底下写为什么了了。”
“擦了不干净吗。”
“擦了,这一行就跟没有过一样。”
“可它有过。”
七点三十一分。
“这个人从一月四号到今天,在这一行上待了将近五个月。”
温良把手放在那道划痕上。
“这五个月不能一擦就没。”
教室里安静下来。
第三排那个女生把本子翻回到一月四号那一页。
那一页上她抄过第四行。
抄的时候那一行上还有一个学号。
学号十九坐在第四组那个位置上。
他没有站起来,也没有说话。
他把两只手放在桌面上,手心朝下,压着。
“第五行。”
“学号二十六。”
第四组那个位置上有人站起来了。
“老师,这一行我自己说。”
温良把粉笔放下。
“你说。”
“四月二号您读了我两页。”
“您说我每道大题开头空两行,您没问我为什么。”
“没问。”
“今天我自己说。”
“你说。”
“那两行是我在我哥的旧笔记本上看来的。”
教室里没有人出声。
顾青禾的笔停住了。
第一排有两个人转过头去看第四组那个位置。
温良站在讲台后头,手还搭在粉笔槽上,没有动。
“他那个本子上,每道题开头都空两行。”
“我问过他为什么。”
“他怎么说。”
七点四十六分。
“他说他也不知道。”
“他说他那会儿看别人都这么写。”
“你哥哪一届的。”
“三年前那一届。”
温良没有立刻说话。
讲台底下有人把“三年前”这三个字轻轻念了一遍。
念完他自己愣住了,像是没想到会念出声。
旁边的人没有看他。
讲台底下那一片,有几个人一起抬起头。
站着说话的那个学生把话说完以后就没有再看讲台。他看的是自己的桌面。
他在第五行上把学号二十六划掉了。
划完他也写了两个字。
已了。
底下他写了一行。
“六月一日:该生自述空两行之来源,来源可追至三年前那一届。本行了结,另记入‘说不清跟谁学的’那一沓。”
“第六行。”
“本四周被学生叫停。”
他写了一个字。
零。
“第六行还是零。”
“还是零。”
“六行报完了。”
“今天这五张表并排贴着。”
“每人上来看一分钟。”
八点零一分。
“怎么上。”
“分四批。”
“每批十来个人。”
“中间不用间隔十分钟,这是教室里头。”
第一批上去了。
八点零三分到八点十九分。
十六分钟。
上去的人都是从左往右看,看到第五张停一停,再往回看第一张。
有三个人看完以后又排到后头,看了第二遍。
有一个一直在看第一行那五组数,用手指点着数过去。
八点二十分。
五十三个人都看过了。
第二排那个男生看完以后没有立刻回座位。
“老师,我问一样。”
“你说。”
“这五张表里头,哪一行您最不想写。”
温良看着那五张。
“第六行。”
“第六行不都是零吗。”
“四月六号那一次不是零。”
那个男生走回去看了一眼。
“那一次写的是:本四周被学生叫停一次。”
“对。”
“那您最不想写的就是那一次。”
温良把手放在讲台上。
“不是最不想写。”
“那是什么。”
“是写完以后我盯着看得最久的一次。”
问话那个男生没有立刻走。
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五张表里的第三张。
第三张的第六行上写着那一句。
那个男生没有再问,回座位去了。
“老师,往后这几张表怎么办。”
“留在墙上。”
“留到什么时候。”
“直到有人撕。”
“要是没人撕呢。”
“那就一直在。”
教室后门这时候开了。
柳老师站在门口。
他手里拿着一张纸。
“温老师。”
“柳老师。”
“我不进来了,就说一句。”
“您说。”
“我们班也做了一次。”
温良回过身。
“做了什么。”
“一人一张。”
“递上去了?”
“上礼拜三递的。”
“答复呢。”
柳老师把那张纸举了一下。
“今天早上下来的。”
“几张。”
八点五十六分。
柳老师把那张纸放下了。
“三十七张。”
温良站在讲台后头没有动。
底下五十三个人一起转过头,看后门。
不是一起转的。
先是靠后门那两排,再是中间,最后才轮到第一排。
第一排那个女生转过去的时候,手里还捏着笔。
柳老师这才把手里那张纸折起来,塞进上衣口袋。
“我不进来了。”
他说完就走了。
后门开着。走廊上他的脚步声一直到楼梯口才听不见。
八点五十八分。
温良回过身,在那五张表旁边的空处写了一行。
写完他念了一遍。
“六月一日,四班一人一张,答复三十七张,今日上午下达。出处:柳老师本人于后门口口头告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