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考试,谁提前交过卷。”
六月二号,周二,早上六点四十分。高三(7)班教室。
黑板右下角那一行今天写着:五天。
六点四十一分。
上礼拜五下午周砚说过一句话。
那一句温良搁了三天。
“老师,您搁了三天。”
“搁了三天。”
“为什么搁。”
“因为那一句要是当天问,就成了顺着他的话往下问。”
温良把手放在讲台上。
“搁三天,我自己想清楚要问什么,再问。”
“那今天问什么。”
“你们考试,谁提前交过卷。”
教室里有人抬起头。
有两只手动了一下,又放下了。
第二排那个男生的手抬到桌面一半就停住了。
他把手收回去,压在腿上。
“别举手。”
“为什么。”
“举手是给别人看的。”
温良从讲台底下拿出一沓裁好的纸条。
“今天这一样不给别人看。”
“一人一张。”
“不记名。”
“写什么。”
“上头就一句:这三年,你在考试里提前交过卷吗。”
“底下写两个字:有,或者没有。”
“就这两样?”
“就这两样。”
“为什么不让写几次。”
“写几次,你就得回想。”
温良把纸条发下去。
“回想就会算,算就会往一边靠。”
“有没有这一样,不用回想。”
“写完呢。”
“折起来,放讲台上那个盒子里。”
“您不看?”
“我不看。”
“那谁数。”
“杜小满数。”
“她也不告诉您是谁写的?”
“她数的是张数,不是人。”
“五分钟。”
七点零七分到七点十二分。
七点十三分。
温良这五分钟站在后墙那一块前头。
他背对着五十三个人。
这五分钟里教室后头一直有笔尖蹭纸的声音。
有几处纸响得很短,写完就折。
有一处响了很久。
有人折了两回——第一回折完又打开,重新写了一遍。
纸条收完了。
杜小满在讲台上数。
七点十六分到七点二十一分。
七点二十二分。
她数了两遍。
“老师。”
温良这才回过身。
“说。”
“一共五十三张。”
七点二十七分。
“写‘有’的四张。”
“写‘没有’的四十九张。”
教室里没有人说话。
第三组有人转过头,看了一眼旁边那个人。
那个人没有回看。
杜小满站在讲台上,两只手压着那一沓折起来的纸条。
温良走回讲台。
“四十九个人没提前交过卷。”
“这一样不是规矩,也没人教。”
“那四张呢。”
“四张也记。”
“四张有什么好记的。”
“它跟四十九张一样重。”
“怎么会一样重。”
“四十九张告诉我这一样多数人在做。”
温良把手放在讲台边上。
“四张告诉我它不是被逼的。”
底下有一个人把头低下去了。
低下去以后没有再抬起来。
坐在他前头那个回过一次头,看见他低着,就把头转了回去。
温良把那四个字写在黑板上。
有:四张。
“四十九是一样,四张也是一样。”
“那四张说明什么。”
“说明这不是规矩。”
温良把粉笔停住。
“要是规矩,就该是五十三张没有。”
“有四个人提前交过,说明这一样没有人管着。”
“没有人管着,它还是四十九个人这么做。”
第三组有人开口了。
“老师,提前交卷有什么不好。”
“没什么不好。”
“那您问它干什么。”
“我问的不是好不好。”
温良把手抬了一下。
“是有没有。”
“老师,那您呢。”
“我怎么。”
“您监考的时候,见过我们班有人提前交卷吗。”
“我不监我们班。”
“那您监别的班吗。”
“监过。”
“别的班有人提前交吗。”
“有。”
“几个。”
温良想了一下。
“我没数。”
“您现在后悔没数吗。”
“后悔。”
温良说得很平常。
“可我今天不能补。”
“为什么不能补。”
“补出来的数,是我今天想出来的。”
“不是那天数的。”
第五组有人接了一句。
“那我们班这是什么毛病。”
“停。”
“不是毛病。”
“那是什么。”
“是一样传下来的做法。”
温良把粉笔拿起来。
“跟翻最后一页、翻旧错题、空两行,是同一类。”
“可三月二十八号那回,没有一个人写这一条。”
顾青禾说。
“三十一条里头一条都没有。”
温良点了一下头。
“这一样我也想过。”
“为什么没人写。”
“因为那天我出的题是:你有一样做法。”
“‘不提前交卷’不是一样做法。”
温良在黑板上写了两个字。
不做。
那两个字他写得比刚才那四个字大。
“它是一样你从来不做的事。”
“没有人会把自己从来不做的事,当成一样做法写下来。”
教室里安静了一下。
底下有几个人低下头,去翻自己三月二十八号写的那一张。
有一个翻到了,看了很久,没有说话。
“那这一条今天怎么记。”
“今天补进那一沓里。”
“怎么追。”
“愿意认的举手,跟三月二十八号那回一样。”
“不愿意认的不用动。”
有两只手举起来了。
举得都不高。
举完两个人对视了一下——他们坐在教室两头,中间隔着五排。
八点零二分。
第一个是第二组靠窗那个。
“我这一样是我姐说的。”
“她说他们那会儿都不提前交。”
“你姐哪一届的。”
“三年前那一届。”
第二个是第四组后头那个。
“我是我表哥说的。”
“他说交早了也没用,不如从头再看一遍。”
“你表哥哪一届的。”
“也是三年前那一届。”
这两句说完,教室里有六七个人一起转过头。
转的方向不一样:一半看第二组靠窗那个,一半看第四组后头那个。
两个举手的人这时候都把手放下了。
放下以后谁也没有再看对方。
温良把这两条记下来了。
记完他写了一行。
“本班现存做法之一:考试不提前交卷。五十三人中四十九人称未提前交过。来源至少可追至三年前那一届。”
“就写到这儿?”
“就写到这儿。”
“您不写这跟三年前那件事有关系?”
“不写。”
温良把笔盖上。
“今天这一条只说明我们班有这个做法,来源在哪儿。”
“它说明不了三年前那一天。”
下午四点二十分。图书馆二楼。
四点二十一分。
温良和杜小满今天下午没有课。
“老师,我们查什么。”
“三年前那一年的校刊。”
“第三期我们看过了。”
“今天看第一期和第二期。”
“看什么。”
“看有没有拍过考场。”
两个人一人一本。
四点二十八分到五点零六分。
三十八分钟。
这三十八分钟里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杜小满翻得快一些,翻到有照片的那一页就停下来,把整版从上看到下。
温良翻得慢。他一页一页看,连中缝那些小字也看。
杜小满这时候把第二期翻到中间一页。
“老师。”
温良走过去。
那一页上是一张照片,底下配着一段短文。
照片拍的是一条走廊,走廊尽头有一扇门。
门口站着几个学生,背对着镜头。
照片底下印着一行小字。
温良念了出来。
“本届模拟考最后一场,摄于第三考场门口。”
“三年前那一届的模拟考。”
“三年前。”
杜小满把手指落在照片右边。
“老师,您看这儿。”
温良低下头。
图书馆二楼那盏灯在他们头顶偏后一点,光落在那一页上是斜的。
他把那本校刊转了个方向,转到光正对着那半页。
五点十九分。
照片上那扇门的上头,装着一个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