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不讲题。”
六月六号,周六,早上七点零五分。高三七班教室。
黑板右下角那一行今天写着:一天。
五十三个人都到了。
温良走上讲台,手里什么都没拿。
没有教案,没有卷子,也没有粉笔。
他把两只手放在讲台上。
底下五十三个人也没有人翻书。
桌面上大多是空的——昨天下午他们已经把书搬回家了。
“九月一号到今天。”
“二百七十八天。”
七点二十六分。
“这是最后一次早读。”
底下没有人说话。
第二排那个女生把手放在桌面上,压着压着又收回去。
后排有两个人对视了一下,谁都没有出声。
第四组那个位置上,学号十九坐得很直。
“今天把后头那堵墙点一遍。”
温良走下讲台,走到后墙前头。
“第一样。”
“五张对账表。”
他把手放在最左边那一叠上。
“第一张是二月十一号,最后一张是六月一号。”
“每张上头四行。”
“上个月说了几样,做成了几样。”
“第二样。”
“一三二那张。”
“那上头一个数:一百三十二。”
“旁边有一行,是十二月三十号那天晚上有人跟我说的。”
“那不是余量,是我还欠着的。”
“第三样。”
“规矩五条。”
温良把这一叠上的五行念了一遍。
“一,能核的和核不了的,分两栏写。”
“二,推断另起一行,头上标推断两个字。”
“三,门槛数在算之前定。”
“四,越是对我有利的判法,越写在前头。”
“五,写清楚我自己最弱的那一环。”
“第四样。”
“三条记录的办法。”
“口头答复记录。头一回是五月四号,第二回是昨天。”
“划掉不涂黑。”
“数之前先蒙上名字。”
“第五样。”
“申请和答复。”
“交上去的在左边,收回来的在右边。”
“中间那道空里没有字。”
“第六样。”
温良把手往右边挪了一格。
“五十三。”
“三年前那个班,五十三个人。”
底下有人抬起头。
“老师,那一样跟我们没关系。”
“没关系。”
温良的手停在那一格上。
“可它得在这儿。”
“为什么。”
“因为这堵墙是一年的账。”
“那一年也在这一年里头。”
第三排那个女生把笔盖套上了。
她这一年记东西最快,今天早读一个字没记。
最后一排靠门那个男生把椅子往前挪了半寸,挪完发现前头还是挡着,索性站了起来。
他站着听完了后头四样。
“第七样。”
“四十一。”
“交上去四十一张。”
“第八样。”
“四十一。”
“收回来四十一份。”
“第九样。”
“四十一。”
“四十一份的结论栏,写的都是待定。”
底下有人把那两个字重复了一遍。
不是问,是念。
念完他没有再出声。
“第十样。”
温良把手放在最右边。
“那六个字。”
已转相关部门。
点完了。
八点十六分。
“老师,这十样里头,哪一样您最想擦掉。”
“一样都不擦。”
“那哪一样您最不愿意贴上去。”
温良想了一下。
“第九样。”
“为什么。”
“那四十一份是我替你们要来的。”
“要来了,结论栏还是待定。”
“那不是白要了。”
“不是。”
温良把手放在那一叠上。
“我要来的不是结果。”
“是四十一张纸。”
“纸上写着什么,不归我。”
“纸在不在,归我。”
八点三十一分。
温良退开一步。
“这堵墙上没有一句是给你们打气的。”
“都是账。”
教室里没有人说话。
五十三个人一起看着那堵墙。
那堵墙从教室后门一直到窗户那一头,纸贴了三层,最上头那一层的边角有几处翘起来。
有一张的图钉掉了一颗,纸垂下来一个角。
温良走过去把那个角按回去,重新按上一颗钉。
按完他退回来。
“最后一次上来看。”
八点三十六分。
“分四批。”
第一批十四个人。
八点三十八分到八点四十三分。
八点四十四分。
第二批十四个。
八点四十五分到八点五十分。
八点五十一分。
第三批十四个。
八点五十二分到八点五十七分。
八点五十八分。
最后一批十一个。
温良这时候站到了这一批的后头。
前面十一个人回过头。
有几个往旁边让了半步,想让他先上。
温良没有动。
“老师,您也看?”
“我也看。”
“您天天都在这儿。”
“天天在这儿,也得看。”
温良往前走了一步。
“贴的时候是一张一张贴的。”
“一年过完了,得连起来看一遍。”
十一个人在前头,他在最后。
九点零五分到九点十分。
这五分钟里,前头十一个人一格一格往右挪。
挪到最右边那一格——那六个字底下——有三个人停住了。
一个把手抬起来,指尖离纸还有半寸,又收回去了。
一个把身子往后仰,想把整面墙一次收进眼里,仰到后脑勺快碰上后头那个人。
第三个是学号十九。
他没有仰,也没有伸手。他把那六个字从左念到右,念完又从右念回左。
温良在他们后头,也停在那一格上。
看完他没有说话。
“老师,您看出什么来了。”
“看出一样。”
“哪一样。”
“这十样里头,头四样是我自己定的规矩。”
九点十六分。
“后六样全是数。”
“那又怎么样。”
“规矩是我定得了的。”
温良把手放下。
“数不是。”
“那定不了的怎么办。”
“一个一个记下来。”
“记下来有什么用。”
“今天没用。”
“那明天呢。”
“明天也没用。”
温良把手放在讲台上。
“往后有人翻到这一堵墙,他省下的就是我这一年花掉的。”
“这一年我就干了两样:定得了的先定住,定不了的一样一样记住。”
他回到讲台前头。
“老师。”
“说。”
“明天您说点什么吧。”
“明天我不说话。”
“一句都不说?”
“送你们进门,我就走。”
“为什么。”
“明天早上你们要想的东西,跟我没关系。”
“那要是有人紧张呢。”
“紧张就紧张。”
温良把手放在讲台上。
九点三十六分。
“我这一年没跟你们说过一句你们一定行。”
底下没有人接。
有一个人低下头,很快又抬起头来。
“明天也不说。”
“为什么不说。”
“因为我不知道。”
“我知道的都贴在后头那堵墙上了。”
“不知道的,我不能拿来给你们壮胆。”
顾青禾这时候站起来了。
“老师。”
“说。”
“那这一年您到底给我们改了什么。”
温良看着教室。
“今天不数这个。”
“为什么。”
“今天数了,明天你们就会想着它进考场。”
“那什么时候数。”
“考完了再数。”
“考完了您还在吗。”
温良没有立刻答。
九点五十三分。
教室里五十三个人都在看他。
顾青禾站着,两只手扶着桌沿。
“在。”
这一个字底下有人动了。
第二排那个女生把手从桌面上收进了袖子里。
邱大川一米九,坐最后一排,这时候把背挺直了,椅子腿在地上响了一声。
响完他自己伸手按住了椅子腿。
顾青禾坐下了。
她坐下以后没有再问第二句。
温良把手放在讲台上。
“最后一句。”
教室里安静下来。
“明天进那扇门的时候,你们不用想我这一年做过什么。”
“你们只用想一样。”
“哪一样。”
“卷子发下来,先数页数。”
底下有人笑了一下。
笑完他自己先停住了。
没有人跟着笑。
十点零二分。
温良把手从讲台上拿开。
他没有说下课。
铃是十点零五分响的。
响完五十三个人没有立刻动。
过了几秒才有人站起来。
最后一个走出教室的是学号十九。
他走到后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堵墙。
看完他出去了。
教室里剩下温良一个人。
他把讲台上那块抹布叠好,放回原处。
这一年他每天早上都这么放。
今天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