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说一样跟后天有关的。”
六月五号,周五,下午四点十分。高三七班教室。
黑板右下角那一行今天写着:两天。
四点十一分。
五十三个人都在。
“说完你们就不用再想它了。”
温良走到黑板左边。
那半块黑板上抄着两句话。
从四月二十四号抄上去,到今天没有擦过。
四十二天。
“这两句我再念一遍。”
“第一句:结论为待定者,其数据不参与本区毕业年级学业水平的汇总测算。”
“第二句:待定人数不计入报送基数。”
念完他回过身。
“这两句底下我今天画两道线。”
他在两句话底下画了一道横线。
横线左边写三个字。
管这个。
他又在下头画了一道。
这一道左边写四个字。
不管这个。
“先说管这个。”
“第一句里有一串:本区毕业年级学业水平的汇总测算。”
温良把这一串在黑板上抄到第一道线底下。
“第二句里有一串:报送基数。”
也抄上去。
“这两样是什么。”
“区里有一本账。”
温良把手放在黑板上。
“这本账上记的是:本区今年毕业年级,一共多少人,这些人的学业水平怎么样。”
“汇总测算,就是把这些人的分数往一块儿算。”
“报送基数,就是往上报的那个总人数。”
“这两样都在那本账上。”
“它管的是一本账。”
教室里没有人说话。
第二排有个男生把“汇总测算”四个字抄在了手背上。
抄完他看了一眼,用袖子擦掉了。
擦完手背上还留着一道灰。
“再说不管这个。”
温良在第二道线底下写第一样。
高考成绩。
第二样。
录取。
第三样。
志愿。
第四样。
档案。
四样写完他退开一步。
“这四样,那两句话里一个字都没沾。”
“你们把那两句从头到尾看一遍。”
“看有没有哪一个字提到高考。”
教室里有翻本子的声音。
有人在念那两句。
念的声音很小,一个字一个字地过。
第三组有个女生用手指顺着黑板上那两行数过去,数到最后一个字停住了。
她又从头数了一遍。
第二遍她数的不是意思,是字数。
数完她把手放下了。
“没有。”前排有人说。
“没有。”
温良点了一下头。
“它管的是一本账。”
“它管不着后天早上那张卷子。”
“老师,这四样您凭什么说它不管。”
“凭它没写。”
“没写就是不管吗。”
温良停了一下。
“不是。”
“没写只能说明这两句没管它。”
“那要是别处还有一句管它呢。”
“那我就得看见那一句,才敢往下说。”
“您看见了吗。”
“没有。”
“那您刚才那句话就得改。”
“得改。”
温良回过身,在黑板上把刚才那一句抄了上去。
抄完他在头上添了两个字。
五点十一分。
这两句管不着后天早上那张卷子。
“多这两个字,就只说了这两句。”
“别的条文我没看过,我不替它们说话。”
有人把笔放下了。
不止一个。前后有三四支笔一起放下。
放下以后没有人再拿起来。
“老师。”
“说。”
“那您这话算数吗。”
温良没有立刻答。
“我说清楚一样。”
“我刚才讲的,是我的读法。”
“不是谁的解释。”
“什么叫我的读法。”
“我拿这两句的原文,一个字一个字往下看。”
温良把手放在黑板上。
“看它写了什么,看它没写什么。”
“这一样我做得了。”
“那什么您做不了。”
“我说了不算。”
“那谁说了算。”
“出这两句的地方。”
“您问过吗。”
“今天上午问了。”
温良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的抄件。
“我在年级组另交了一张。”
“上头写的什么。”
“请书面明确:结论为待定,是否影响本人高考报名、成绩、录取。”
“答复呢。”
“没到。”
“那您现在讲的这些算什么。”
“算我的读法。”
温良把那张抄件也贴到后墙上去。
“答复到了,以答复为准。”
“要是答复跟您讲的不一样呢。”
“那就是我读错了。”
“您读错了怎么办。”
“我站在这儿跟你们说一遍我错在哪儿。”
“可后天就考了。”
“所以我今天讲。”
温良回过身。
“我要是等答复,就赶不上跟你们说这一样。”
“我今天讲的时候,把哪一句是原文、哪一句是我读的,全分开摆给你们看。”
“原文在黑板上。”
“我读的在我嘴里。”
“你们要是往后想核,核黑板那两句就够了。”
教室里安静了一下。
“老师。”
顾青禾站起来了。
“那三年前那五十三个人呢。”
温良看着黑板。
“他们的高考成绩也没有被这两句改过。”
“那被改的是什么。”
温良没有立刻答。
“是那一年这个班在区里那本账上,等于没有存在过。”
五点五十六分。
教室里没有人说话。
顾青禾站着,没有坐下。
她的手扶着桌角,指节压得发白。
第二排那个女生低下头去看自己的本子——本子上这一段她一个字都没有记。
后排有人吸了一口气,很短。
“他们考了。”
“分数也有。”
温良把手放下。
“可算总数的时候,这五十三个人被拿出去了。”
“拿出去了会怎么样。”
“那本账上看不见他们。”
“看不见了以后呢。”
“后头再有人翻那一年的账,翻不到这一个班。”
“那这个班就跟没有过一样。”
“照那本账,是。”
顾青禾这才坐下。
她坐下以后没有低头,还看着黑板。
“可我们今年是四十一个待定,不是五十三个。”
“四十一。”
“那另外十二个呢。”
“那十二个在那本账上。”
“那不就分开了。”
“分开了。”
温良看着黑板上那两句。
“三年前是整整一个班从那本账上不见了。”
“今年是这个班里,四十一个不见,十二个在。”
“那是更好还是更坏。”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数不一样。”
有人问了一句。
“那这算害人吗。”
“今天我不用这个词。”
“为什么。”
“用了这个词,往下就得说是谁害的。”
温良看着教室。
“这一样我到今天还答不上。”
“那您答得上什么。”
“那一年有五十三个人,从那本账上不见了。”
“这一样是我算出来的,也是纸上写着的。”
教室里安静下来。
安静里有两处响。
一处是第三组那个女生把本子往前推,推到桌沿边上,纸角搭出去一截。
一处是后排有人把水杯拧开又拧上,拧了两回都没有喝。
第四组那个位置上有人站起来了。
椅子往后推的时候在地上刮出一声,很长。
六点二十六分。
是学号十九。
底下有人转过头去看他。
他站得很直。
这一年他主动开口过一次,那是上个月末的下午。
这是第二次。
“老师。”
“说。”
六点三十一分。
“那我们今年,会不会也在那本账上等于没存在过。”
温良看着他。
“会。”
教室里没有人说话。
这一个字说完,前排有两个人同时抬起头。
第二排那个女生把笔尖从纸上抬起来一寸,停在半空,没有落回去。
最后一排有人往窗外看了一眼,又转了回来。
学号十九没有坐下。
“那您为什么现在才说。”
“因为我今天才敢说。”
温良站在讲台后头。
黑板左边那两句话还在,底下两道横线,一道写着“管这个”,一道写着“不管这个”。
从四月二十四号到今天,四十二天,那两句一个字没擦。
六点三十八分。
学号十九这才坐下。
他坐下以后,第四组那一片有三个人也跟着看了一眼黑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