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露脑袋一点一点。
怀里的半包薯片滑下来。
沈念清伸手接住,放在茶几上。
小姑娘身子一歪,靠在红木椅扶手上睡着了。
呼噜声很轻。
陈小雨放轻脚步,把三脚架往后挪了三尺。
压低嗓子对着麦克风。
“家人们,白露睡着了。”
“我哥刚给她输了真气,估计得睡到明天早上。”
管家刘叔带着两个女佣走进偏厅。
手里捧着一床厚实的鹅绒被。
沈念清站起身,帮着女佣把白露抱起来。
小姑娘很轻,缩在被子里只有小小一团。
“送去一楼客房,夜里留盏灯。”
“是,大小姐。”
刘叔领着人退了出去。
走廊外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铁头皮鞋砸在青石板上,咔咔响。
江城天枢分局队长陈锋跨进院门,左臂还吊着绷带,右手攥着一台加密平板。
清虚老道从偏厅门槛跨出来,手里端着茶碗。
“陈小子,跑这么急,裤裆着火了?”
陈锋停下脚,喘了口粗气。
“清虚道长,天师呢?”
“里头坐着呢。”
陈锋整理了一下作战服衣领,走到偏厅门口,立正抱拳。
“天师,京城总部周部长急电,想跟您通个视频。”
陈时渡坐在主位上,拿茶盖撇了撇浮沫。
“拿进来。”
陈锋大步走进去,把加密平板支在八仙桌上。
屏幕亮起。
京城一号指挥室的背景露了出来。
周策坐在圆桌主位,眼窝深陷,面前摆着三台正在刷新的电脑屏幕。
旁边坐着沈苍,还有四个穿深色制服的部门负责人。
“天师。”
周策站起身,隔着屏幕点了下头。
“有事?”
陈时渡放下茶碗。
“刚看了陈小雨的直播。”
周策调转了一下面前的摄像头,对准指挥室墙上的巨幅电子屏。
屏幕上正在滚动播放实时舆情数据。
“鄂西北那只三百年白狐的事,现在全网都在吵。”
“半个钟头,话题阅读量破了十亿。”
沈行舟从窗边走过来,凑到平板后头瞅了一眼。
“周部长,网友不都挺同情那小丫头的吗?骂的都是佛门那帮秃驴。”
“同情是一码事,恐慌是另一码事。”
周策拿起桌上的一叠打印纸,拍在镜头前。
“这半个小时,全国各省的报警电话被打爆了。”
“长白山、武夷山、神农架周边的十几个县城,刚从深山里逃出来的山精野怪不下两百只。”
“有长着两只角的黄鼠狼,有脸盆大的老乌龟,还有成了精的柳树根。”
“它们全是被破封的阴兵邪祟赶出来的,顺着阳气往有人烟的镇子上跑。”
清虚老道摸了摸下巴上的胡子。
“跑出来就跑出来呗,它们又不敢进城咬人。”
“老百姓分不清什么是妖,什么是邪祟!”
周策身旁,一名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插话。
他是天枢后勤与法规司的司长,姓吴。
吴司长推了下眼镜,语速很快。
“十分钟前,赣北一个村子闯进去一只断了尾巴的青狼妖,那是去讨水喝的,结果村里的民兵拿猎枪把它打死了。”
“反过来,湘西那边有户人家,看见一只浑身长黑毛的僵尸在挠门,当成是落难的狐仙,开门扔了两个红薯出去,当场被咬断了脖子!”
屋子里静了一下。
陈小雨捂住嘴,把还没关的直播手机往身后藏了藏。
周策抬手压住吴司长的话头,看向屏幕里的陈时渡。
“天师,天枢成立六十年,以前执行的条例只有一条,凡非人异类闯入人类聚居地,一律格杀或收押。”
“但现在四十三处封印破了,深山成了鬼窟,这些开了灵智的精怪无家可归。”
“内部刚吵了一架,一派主张照旧,见妖就杀,免得混进邪祟不好管理;另一派主张网开一面。”
“这事关乎天下大局,我想听听您的意思。”
吴司长在镜头里接话。
“天师,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白露那种吃素的白狐百年难遇,大多数妖族野性难驯,一旦放进城里,出了人命谁负责?”
“我们天枢的人手全钉在前线,没工夫在后方给一群畜生当保姆!”
旁边抱着刀的秦无衣冷笑了一声。
“没工夫当保姆,有工夫拿枪崩讨水喝的狼?”
吴司长脸色一僵。
沈苍在屏幕那头敲了敲手杖。
“老吴,少说两句,听天师的。”
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在八仙桌旁。
陈时渡靠在椅背上,右手食指搭在桌沿。
“周策。”
“在。”
“鄂西北的百姓,拿红薯换了白露多少根老山参?”
周策一愣,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调查简报。
“据当地县志和老乡口述,过去五十年,至少换了八十多根,救活过十几个重病号。”
“长白山前年雪灾,封山半个月,里头那群黄鼠狼是不是把偷存的松子全堆在了护林员的木屋门口?”
周策翻了一页纸,点头。
“有记录,当时东北分局还去查过。”
“那就行了。”
陈时渡收回手,拢进袖子里。
“邪祟是死物,靠吞食活人精血魂魄苟活,与人间是死敌,见一个杀一个。”
“山精野怪是活物,吸日月草木之气修行,懂人言,知敬畏,受天地气运所钟。”
“佛门砸了封印,断了它们的生路,它们往人间跑,是求活,不是作乱。”
周策拿起桌上的钢笔,拔开笔帽。
“您的意思是,保?”
“不是全保,是立规矩。”
陈时渡看着镜头。
“传我法旨,天枢协同天下道门,即刻起推行《非敌意灵异生物登记保护制度》。”
“凡山野精怪,未曾害人性命、身上无血煞业障者,准许向当地天枢分局或道门宫观投诚。”
“验明正身,打下神魂烙印,发给身份铁牌,划定专人看管安置。”
“遵守人间律法者,受天枢与道门庇护;若敢借机伤人作恶,神魂烙印即刻引爆,形神俱灭。”
清虚老道眼睛一亮,拍了下大腿。
“这个法子好!以前咱们道门各派山头上,不也养着些看家护院的仙鹤、灵猿吗?发个牌子,相当于给它们上个临时户口,谁听话留谁,谁炸刺劈谁!”
屏幕那头,吴司长张了张嘴,还想争辩。
“可是天师,怎么分辨它们身上有没有业障?基层警员没有法眼……”
“我让金箓院连夜画三千面照妖铜镜,天亮前发往全国各地。”
陈时渡直接截断他的话。
“铜镜照过,红光为恶,白光为善,三岁小孩也能看懂。”
“还有问题吗?”
吴司长咽了口唾沫,低头坐回椅子上。
“没……没有了。”
周策在笔记本上飞快记下几行字,重重画了个句号。
“好!就按天师说的办!我马上让人拟定细则,半个小时后,通过国家应急广播和各大平台向全国公布!”
视频挂断。
陈锋收起加密平板,冲陈时渡敬了个礼,转身快步跑出院子,去安排江城本地的登记点。
陈小雨从身后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倒吸一口凉气。
“哥,刚才我没关麦克风,你和周部长的话,全播出去啦!”
“五千万人听见了!”
半个小时后。
晚上八点整。
天枢总局联合道门祖庭太清宫,正式发布第一号《非敌意灵异生物登记保护条例》。
盖着天枢大印和天师阳平治都功印的红头文件,同步挂上了全网所有社交平台的置顶位。
舆论瞬间炸锅。
微博服务器瘫痪了三次。
支持派把话题刷上了榜一。
【早该这样了!白露那么乖,凭什么跟吃人的僵尸混为一谈?】
【给妖怪办身份证?有生之年居然能看到这种魔幻现实!】
【刚才我们县城派出所门口来了一只成精的大黄狗,正蹲在台阶上排队等着按爪印呢,笑死我了!】
反对和担忧的声音同样铺天盖地。
某知名社会学教授连发三条长文。
【荒谬!将猛兽与精怪引入人类城市,无异于引狼入室!一旦失控,谁来承担后果?建议立刻取消该制度,实行全面扑杀!】
底下几十万条评论吵成一团。
不少家里有老人孩子的市民也在网上发帖,询问隔壁要是搬来一只狐狸精该怎么办,超市の雞肉會不會被偷光。
偏厅里。
沈行舟刷着手机上的争吵帖,眉头皱着。
“妹夫,网上吵翻天了,好些专家跳出来唱反调,说咱们这是胡闹,拿老百姓的安全开玩笑。”
“要不要让天枢把那些带节奏的号全封了?”
“不用封。”
陈时渡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
“嘴长在别人身上,让他们说。”
陈小雨举着手机凑过来,把镜头对准陈时渡的侧脸。
“哥,现在直播间里六千万人都在问,为什么要费这么大劲给妖怪办登记啊?一刀切全赶回山里不是更省事吗?”
陈时渡转过头,看了一眼那颗小小的摄像头。
没有刻意拔高声音,就像平时在家里说话一样。
“天地生万物,有善有恶,人如此,妖亦如此。不分青红皂白一刀切,那不是正道。”
一句话,顺着网线传进六千万个终端设备。
直播间的弹幕停滞了两秒。
随后,满屏的“天师大义”刷了过去。
刚才还在带节奏的几个大V账号,底下瞬间涌入几百万网友。
【听见没?人有好坏,妖也有善恶!那些黑心和尚还是人呢,干的事比恶鬼还毒!】
【天师这格局,真的服了,这才是真正的正道魁首!】
【支持登记制度!我已经准备好红薯了,有没有狐仙妹妹来我家落户?】
门廊下,秦无衣擦完了刀,收进鞘里。
“慈悲心肠。”
她丢下四个字,转身回客房睡觉去了。
沈念清从一楼客房那边走回来,手里拿着那件脏了的羊绒开衫。
“白露睡踏实了,刘叔在门口守着。”
她走到陈时渡身边坐下。
“外头的事定下了?”
“定下了。”
陈时渡握住她放在桌上的左手,指腹摩挲了一下那根新系的红绳。
“接下来几天,各地会有不少精怪进城避难,有了这层规矩,乱不起来。”
同一时间。
距离江城两千里外,太行山断魂崖。
夜风夹着雪粒子,刮得人脸生疼。
轰!
一道大腿粗的雷光劈在山谷口的铁丝网上,将三只正往上爬的绿毛老尸劈成焦炭。
阁皂山的几位长老盘坐在吉普车顶上,道袍破烂,嘴角溢血,手里的阵旗已经折断了两根。
崖底深处,那道原本只有五米宽的地底裂缝,咔嚓一声,又往两侧崩开了三丈!
浓得化不开的尸气冲天而起,里头传来铁链拖拽的哗啦声。
而在更北边的摩天岭。
雷山裹着染血的绷带,单手拎着重机枪,看着脚下再次裂开的冰层。
那头瞎了一只眼的冰晶巨蟒,正在百米深的洞底疯狂撞击山体,整座山峰都在摇晃。
京城,天枢总部。
墙上的电子日历跳过午夜十二点,数字翻动。
距离下月十五,还剩十四天。
大屏幕的全国地图上,四十三处红点非但没有熄灭,反而红得发紫。
各地的封印仍在松动,邪祟仍在涌出,而大婚的日子,越来越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