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白色的羊绒开衫很长。
下摆直接拖到了小女孩的脚踝边。
小女孩两只黑乎乎的小手缩在袖口里。
不敢碰那料子。
“神仙姐姐,我身子脏。”
她往后缩了缩肩膀。
开衫从肩头滑下一半。
沈念清伸手把衣领重新拢好。
系上最上面的一颗珍珠扣子。
“衣服脏了能洗。”
“受了风寒就麻烦了。”
她握住小女孩冰凉的手腕,把人从泥地上拉起来。
小女孩右腿受了伤,刚一站直,膝盖一软,差点又跪回去。
陈小雨在旁边眼疾手快,扔掉手里的橘子皮,一把托住她的胳膊肘。
“慢点慢点!”
“可可,搭把手!”
林可可把手机稳定器夹在腋下,腾出一只手过来搀住小女孩另一边。
小女孩怀里还死死抱着那半包薯片。
塑料袋被挤得咔嚓响。
“谢谢姐姐。”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沾满黑泥的脚趾头。
沈行舟搓了搓胳膊,凑到清虚老道旁边。
“道长,这就往屋里领啊?”
“她刚才可是只狐狸。”
“万一半夜现原形咬人……”
清虚老道翻了个白眼,一巴掌拍开沈行舟的肩膀。
“咬你个大头鬼!”
“她身上连点血腥气都没有,纯粹的草木灵气。”
“真要是凶妖,刚进江城百里地界,就被雍州鼎镇成肉泥了。”
老道士背着手,踢开路上的半截枯竹子,往竹林外走。
“赶紧找地方给她洗洗,一身泥腥味,熏得老道脑仁疼。”
秦无衣单手拎着斩马刀,走在最后头。
小女孩每走两步,就要偷偷回头瞄一眼那把刀。
秦无衣脚步顿了顿,把刀换到了左手,用身体挡住刀鞘。
一行人穿过后山游廊,没进正在装修的前院,直接拐进了东厢房的偏厅。
管家刘叔听到动静,早就带着两个女佣等在门口了。
手里端着一盆温水,搭着两条干净的白毛巾。
“大小姐,姑爷,热茶和点心备好了。”
沈念清点点头,接过湿毛巾,让小女孩坐在铺了软垫的红木椅上。
小女孩屁股只敢挨着椅子边,两条小腿悬空挂着,一动不动。
沈念清弯下腰,拿热毛巾擦她的脸。
一下,两下。
泥印子擦掉,露出一张巴掌大的小脸,皮肤很白,鼻尖上有一颗很浅的小褐痣。
顾星落端着一盘刚切好的哈密瓜凑过来,放在旁边的茶几上。
“哎呀,擦干净了这么好看呢。”
“跟个瓷娃娃似的。”
她拈起一块哈密瓜,递到小女孩嘴边。
“来,张嘴。”
小女孩看了一眼沈念清,见沈念清点头,才小口咬了一半。
甜水顺着嘴角流下来,她赶紧伸舌头舔掉。
眼睛弯成了月牙。
“甜。”
陈小雨把三脚架支在茶几对面,自己搬了个小马扎坐下。
“白团子是你的小名吧?你有大名吗?”
小女孩把嘴里的瓜咽下去,两只小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
“有的。”
“我是白露那天化形的,奶奶给我起名叫白露。”
“白露,这名字好听,比白团子像大姑娘。”
陈小雨托着下巴看她。
“你刚才在竹林里说,你修行了三百年?”
“那你岂不是清朝那会儿就出生了?”
白露歪了歪脑袋,掰着手指头算。
“我不懂什么是清朝。”
“我就记得那时候山外头的人还留着长辫子,后来辫子剪了,山里响过好几年的枪炮声,再后来,山脚下就修柏油马路了。”
沈行舟坐在旁边的太师椅上翘着二郎腿,听乐了。
“哟,还真是老前辈。”
“那你这三百年,都在山里头干啥?”
“没干啥呀。”
白露声音软糯。
“春天采山茶花上的露水,夏天找野山参旁边的红果子,秋天捡板栗和山核桃,冬天大雪封山了,就窝在奶奶肚皮底下睡大觉。”
清虚老道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吐掉茶叶沫子。
“怪不得三百年才聚出这么点道行。”
“合着这三百年,你净搁山里头吃喝睡了?”
白露缩了缩脖子,小声辩解。
“奶奶说,我们狐族根脚浅,不求长生成仙,只要不害人,不沾因果,平平安安活个几百岁就够了。”
“奶奶还说,山下的凡人可聪明了,有好多好吃的,但是人心复杂,不让我们下山。”
陈小雨伸手戳了戳她软乎乎的脸蛋。
“那你们平时吃不吃肉啊?电视里演的狐狸精,不都爱吃鸡吗?”
“不吃的。”
白露连连摇头,头发甩来甩去。
“肉有浊气,吃了肚子疼,吐出来的内丹会变黑。”
“我们洞府后头有两棵老朱果树,结的果子三年一熟,吃一颗能顶半年不饿。”
“平时嘴馋了,我就去山脚老乡的地里刨两个红薯。”
“我没白拿!我每次都拔两根几十年的老山参埋在红薯坑里!”
直播间里,镜头正对着白露那张认真的小脸。
观看人数已经飙到了三千五百万。
弹幕一层压着一层。
【哈哈哈哈拿几十年的野山参换红薯!老乡做梦都要笑醒!】
【这小狐狸是个实诚人啊,不,实诚妖!】
【三百年就吃果子和红薯,难怪清虚道长说她吃素长大的。】
【我要去鄂西北种红薯!现在包山头还来得及吗?】
【呜呜呜这么乖的小狐狸,是谁把她打伤的?】
陈小雨看着弹幕,顺着话头问。
“白露,那你们洞府里头,还有别的妖怪吗?”
听到“洞府”两个字。
白露嘴角的笑意没了。
她垂下眼皮,捏着羊绒开衫衣角的手指收紧。
把衣服捏出了好几道褶子。
“有的。”
声音低了下去。
“我们那一窝,加上奶奶,一共有七只狐狸。”
“隔壁山洞还住着灰刺猬爷爷,还有两条修了两百年的青蛇姐姐,树上还有三只黄鹂鸟。”
“大家平时都在一块儿晒月亮,青蛇姐姐蜕皮的时候,还是我和三哥帮她护法的。”
屋子里静了下来。
沈行舟把翘着的二郎腿放了下去。
陈时渡坐在主位上,端着茶杯没喝,看了她一眼。
“前天夜里出的事?”
白露点点头,眼圈一下子红了。
“前天半夜,月亮本来好好的,突然就黑了。”
“后山那个被道长们封了好几百年的大石坑,轰隆一声就炸开了。”
“好多黑漆漆的雾气喷出来,里头全是没有皮的死人,还有穿烂铁甲的怪物,见着活物就撕。”
她肩膀抖了起来,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砸在羊绒开衫上。
“灰刺猬爷爷最先发现的,他敲着石头喊我们快跑。”
“可是那些怪物太多了,把整个山谷都堵死了。”
“刺猬爷爷为了拦住三只铁甲尸,把自己的身子卷成球撞上去,被它们生生踩扁了……”
“两条青蛇姐姐也没跑掉,被那些怪物扯断了身子,塞进嘴里嚼……”
林可可捂住嘴,眼泪刷地流了下来。
顾星落别过脸,拿手背擦眼角。
白露哭得直抽搭,鼻涕泡都出来了,也顾不上擦。
“奶奶带着我们往山外头冲。”
“大哥和二哥殿后,被黑雾卷进去,连骨头都没剩。”
“三哥背着我跑,后背被铁甲尸砍了一刀,肠子都流出来了,他把我扔下山坡,自己回头抱住了怪物的腿……”
“跑啊!快跑!”
白露闭着眼睛喊了一声,双手死死抓着自己的头发。
“奶奶看我们跑不掉了,就把自己修了一千年的妖丹吐出来,塞进我嘴里,一尾巴把我抽进了地下暗河。”
“我在水里头回头看,看见几十只怪物扑在奶奶身上,把奶奶白白的皮毛全都撕烂了……”
“奶奶到死都在冲我喊,让我往东南边跑,说那边有紫气,有大禹王的鼎,到了那儿就能活命……”
话没说完。
陈小雨直接从马扎上扑了过去,一把将白露抱进怀里。
“别说了,别说了!”
陈小雨把脸埋在白露乱糟糟的头发里,嚎啕大哭。
“太坏了!那些怪物太坏了!”
白露被她抱住,愣了一下,随后哇的一声哭出来,两只小手抓着陈小雨的后背,哭得撕心裂肺。
“我没有家了……”
“奶奶没了,哥哥姐姐也没了,就剩我一个了……”
林可可蹲在旁边,一边哭一边抽纸巾递过去,结果抽了一大把全给自己擦了眼泪。
沈行舟狠狠抹了一把脸,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众人骂了一句。
“操他娘的秃驴!”
清虚老道叹了口气,把手里的茶碗重重磕在几面上。
“鄂西北,神农架外围,那就是宋清远去接手的那处阴兵墓。”
“佛门那帮畜生砸了锁龙桩,造的孽何止这一处。”
“全国四十三座大山,不知道多少像她们这样本分修行的山精野怪,全让阴兵邪祟给屠干净了。”
直播间里。
原本密密麻麻的调侃弹幕,这会儿全变了。
几千万人隔着屏幕听着小女孩的哭声,弹幕全是一排排的哭脸和蜡烛。
【听哭了,在公交车上哭得像个傻子。】
【三百年没害过一个人,平时拿人参换红薯,结果全族被屠了。】
【奶奶把千年妖丹塞给她,自己被怪物撕碎了……】
【以前看小说总觉得妖怪都是坏的,今天才知道,她们也只是想活着。】
【不是所有妖都是坏的!有的和尚比恶鬼还毒!】
【求求天师收留她吧,她太可怜了!】
微博后台。
一条词条以火箭般的速度直接冲上了热搜榜前三,后面紧跟着一个通红的“爆”字。
#不是所有妖都是坏的#
点击量在十分钟内突破三亿。
无数网友在话题底下发帖,有人画了小白狐拿人参换红薯的漫画,有人截图了白露哭泣的画面,全网一片心疼。
偏厅里。
陈小雨哭了足足五分钟,才松开手。
眼睛肿得像两个核桃。
她拿起桌上的热毛巾,一点一点帮白露把脸上的眼泪鼻涕擦干净。
又把桌上那盘哈密瓜、苹果、还有两盒牛奶全推到白露面前。
“白露,你别怕。”
陈小雨吸了吸鼻子,嗓子全哑了。
“以后这儿就是你家,我当你姐姐,谁敢欺负你,我让我哥拿雷劈死他!”
白露抽噎着,看了一眼陈小雨,又转过头,怯生生地看向坐在主位上的陈时渡,还有站在门边抱着大刀的秦无衣。
她从椅子上滑下来。
顾不上右腿的疼,双膝并拢,端端正正跪在地板上。
“天师大人,沈姐姐。”
“我吃过神仙爷爷的药,腿已经不流血了,我现在就能走,不给你们添麻烦。”
“我就是想求天师大人一件事。”
陈时渡放下茶杯,看着她。
“你说。”
“等您把外头的怪物全杀光了,能不能让我回一趟老林子?”
白露低着头,眼泪又掉在地板上。
“我想回去把奶奶和哥哥们的骨头捡起来,埋在朱果树底下。”
“灰刺猬爷爷怕冷,我想给他盖点干草……”
秦无衣靠在门框上,听见这话,握着刀鞘的手指紧了紧。
她迈步走过来,停在白露面前。
白露吓得一缩脖子,闭上了眼睛。
秦无衣没拔刀。
她弯下腰,伸出右手,一把抓住白露的后衣领子,像拎小鸡一样把她从地上提了起来,重新按回红木椅子上。
“神农架那边,武当的宋清远已经带人把墓口封死了。”
秦无衣声音冷邦邦的。
“外头的尸群还没清干净,你现在回去,不够那些铁甲尸塞牙缝的。”
她从自己道袍口袋里摸了摸,掏出丹房长老给的那几个小瓷瓶,挑了一瓶金疮药,啪地拍在白露手边的茶几上。
“每天早晚涂一次,三天就能长好肉。”
“等这边的事完了,我顺路去鄂西北砍人,带你回去收尸。”
白露睁开眼,看着面前一脸凶相的秦无衣,又看了看茶几上的小瓷瓶。
愣了两秒,小声说。
“谢谢刀姐姐,你是个好人。”
秦无衣脸皮抽了一下,转身走回门边,抱起刀面壁去了。
沈念清走过去,拿起那瓶金疮药,拔开塞子。
蹲下身,把白露破烂的裤腿往上挽了挽,露出小腿上那道结了痂的伤口。
药粉倒上去,白露疼得脚趾头蜷缩了一下,咬着嘴唇没吭声。
“刘叔。”
沈念清一边包扎一边开口。
“去把一楼靠近花园的那间小客房收拾出来,铺厚一点的绒毯。”
“再让人去买几身十二三岁小姑娘穿的棉布衣裳,要宽松软和的。”
刘叔连忙应声。
“是,大小姐,老奴这就去办。”
白露急了,手忙脚乱地摆手。
“不用的沈姐姐!我不用住屋子!”
“后山那个竹林就挺好的,我挖个坑就能睡,我还能帮你们抓老鼠,看大门……”
陈时渡从主位上站起身。
迈步走到红木椅旁。
白露仰起小脑袋,看着面前这个身上带着雷霆威压的男人,大气都不敢喘。
陈时渡伸出右手,落在这只修了三百年的小狐狸头顶上。
乱糟糟的头发有点扎手。
掌心微吐一缕温润的太清真炁,顺着她的百会穴渡了进去,帮她把体内那颗还没有完全融合的千年妖丹稳固住。
白露只觉得浑身暖洋洋的,右腿上的刺痛感消失得一干二净,眼皮子开始发沉。
陈时渡摸了摸白露的头“留下来吧,在这里没人会伤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