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京城后的最初两日,官道两侧仍是一望无际的平原。
秋收已经接近尾声,田中随处可见成捆的谷秆,沿途村镇与京畿并无太大区别,只是越往西南,路上的商队也渐渐多了起来。
赵峥最初还守着规矩,每隔一段路便过来禀报路上的安排,以及沿途是否出现可疑之人。
第一日下午,前方探路的军士送回消息,官道旁一座木桥正在修缮,继续前行需要绕路十余里,另有一条山脚小路可以节省半日。
赵峥来到顾长安车旁:“小路近,不过两日前落过雨,有一段不太好走,若只有我自己,肯定抄近路,带着大人和卷宗,还是走官道稳妥。”
顾长安掀开车帘点头道:“以后行路与护卫之事由你决定,涉及官府行程,再来问我。”
赵峥笑着应下:“有大人这句话,卑职便好办了。”
官队最终选择绕远的官道,当日晚了一个时辰抵达驿站,却没有一辆车陷在泥里。
从那以后,赵峥很少再拿路上的琐事来询问顾长安,每日什么时候启程,前后护卫如何轮换,哪一处驿站适合留宿,都由他带人先行安排。
顾长安也渐渐发现,赵峥平日里总是一副笑呵呵的模样,真正做起事来却极为细致,十二名军士谁擅长骑射,谁熟悉驿路,谁适合夜间守卫,他只用了三日便摸得清清楚楚。
进入真定府以后,官道西面的景色开始发生变化。
远处的太行山最初只是一条模糊的青线,越往西走,山势便越发清晰,平整的田地逐渐被丘陵与碎石坡取代,路边村落也少了许多。
顾长安在车中坐得气闷,索性换马而行。
赵峥骑马跟在旁边:“卑职原以为大人会一路坐车到太原。”
顾长安笑道:“我从江西回过京城,也曾前往辽东,还不至于连几日官道都走不了。”
赵峥点头道:“那便最好,进了井陉以后,山路弯多,坐在车里比骑马更难受。”
两人同行数日,彼此之间已经少了刚见面时的客套。
顾长安问道:“你第一次离开京营独自领差,真不担心办砸?”
赵峥坦然道:“担心,不过在京营待上十年,也等不到一件完全有把握的差事,何况我爹还等着我回去,好看一看他这个不够稳重的儿子,到底能不能把人平安带回来。”
顾长安道:“赵将军嘴上总说要扒你的皮,真正担心的恐怕是你回不去。”
赵峥笑道:“卑职知道,所以这一趟不但要把大人平安送到太原,自己也得全须全尾地回去,不然他老人家连个骂的人都找不到。”
顾长安忍不住笑了出声来,两人之间最后那点生疏,也在这几日的同行中渐渐淡了。
车队继续向前。
途经真定府城时,顾长安按照与李昭宁的约定,让驿站送了一封信回京。
官队继续向西,原本宽阔的道路逐渐收窄,两侧山崖越来越近,来往商队也开始排成长队。
到了第八日午后,众人终于抵达井陉关。
井陉关横在太行东麓,两侧峰岭夹住官道,车马进出山西,大多要从关下经过。
顾长安抵达时,验货棚外已经停了三十余辆马车,等待入关的队伍一直排到官道旁边。
井陉关监督范成业带着属官迎了出来。
邓维桢还要尽快赶往太原接掌巡抚印信,只在关署停留了半个时辰。
临行以前,他对顾长安道:“你既然决定从井陉开始,便留在这里查清楚,太原那边有我盯着,关上若有人拿省司压你,让他直接来找我。”
顾长安拱手道:“多谢大人。”
邓维桢带着其余官员继续西行,方明远、赵峥与十二名京营军士则留在井陉关。
范成业原本已经让人备好接风宴,顾长安却直接提出先去验货场。
“顾大人一路奔波,何不先歇息片刻,关上的簿册都已经整理妥当,明日再看也不迟。”
顾长安道:“本官在关前看见不少商队,既然已经到了,就先看他们如何验货吧。”
范成业只能领着众人前往关口。
守关差役正在核验路引,几名伙计则按照木牌上的次序,将车上的货物搬入验货棚。
顾长安刚走到近前,一名中年商人便从车队里挤了出来。
赵峥抬手将人拦住:“有事站在那里说,别再往前走。”
中年商人连忙停下脚步,拱手道:“大人,小人是京城来的布商,昨日午后便到了井陉,广盛钱庄开的保结也交了,为何今日还没轮到验货?”
范成业皱眉道:“关上近日货多,等着便是,怎敢惊扰大人?”
中年商人急忙从怀中取出一张副券:“小人交了十二两保银,广盛的管事说过,持券到了井陉,当日便能验货放行,若早知还要等上两三日,小人何必花这笔银子?”
顾长安让随行书吏接过副券。
保结上写明,这批棉布若夹带禁物,广盛钱庄愿意代为缴纳罚银。
末尾另有一行小字,承诺商队在井陉候验超过一日,便退还一半保银。
顾长安问道:“广盛钱庄如何能够保证井陉关何时验货?”
中年商人答道:“以前只要把保结交进签票房,便会发一块带有广字的木牌,关上看见木牌,很快就会叫人验货。”
“你的木牌呢?”
中年商人赶紧从袖中取出一块红漆木牌,上面写着“广字十九号”。
范成业解释道:“广盛替这些商队担保,货物的来历与数目都经过钱庄核验,关上查起来省事,所以另外编了字号。”
顾长安问道:“这是户部定下的章程,还是山西布政使司发过公文?”
范成业道:“这是井陉多年的旧例,过往几任监督都照此办理,省司对此也一直知情。”
顾长安转向负责签票的书吏:“今日排在前面的车队,依照什么次序验货?”
书吏答道:“先看货物是否容易搬运,再看商队是不是赶着交货,并非只看进关早晚。”
顾长安让人取来当日的候验次序簿。
最早抵达井陉的一支药材商队被排在第十七位,昨日傍晚才到的两支粮队却已经验完放行。
两支粮队使用的正是广盛钱庄保结。
范成业道:“那是赶往金州边市的粮食,耽搁不得。”
方明远翻过货单,开口道:“其中一支送往代州,另一支送往太原,都没有登记前往金州。”
范成业一时语塞,只能说道:“下官也是按照旧例办事,持有钱庄保结的商队货物清楚,确实可以验得快些。”
顾长安道:“钱庄保结只能证明商号有人担责,不能替朝廷决定查验次序,从今日起,同类货物按照抵达井陉的先后验看,朝廷公差、边军急运以及持有正式文书的边市粮队可以优先,其余商号一律不得凭私人保结越次。”
范成业急忙道:“顾大人,此事牵涉井陉旧例,下官实在不敢擅自更改,布政使司右参议蒋承业正在关外粮场督运,金州粮运与关上查验都归他督理,不如请蒋大人过来定夺。”
顾长安道:“那便请他过来,本官也想知道,广盛钱庄的保结为何能管到朝廷的关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