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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7章 诸司毋阻

    不到半个时辰,蒋承业便从关外粮场赶到验货棚。

    他在井陉督办粮运已有七日,关上将广盛保结单列字号的事情,自然瞒不过这位布政使司右参议。

    互相见礼以后,蒋承业直接问道:“顾佥事刚到井陉,便准备停用钱庄保结,还要封存签票房,是不是太急了一些?”

    顾长安道:“钱庄可以替商号担保货值,却不能替朝廷决定哪支车队先验,蒋大人既然督理关务,应当比本官更清楚其中分别。”

    蒋承业道:“持有广盛保结的商队,货物与领队都已经经过钱庄核验,关上另外编列字号,只是为了方便查验,并不等于免查。”

    顾长安让书吏将当日的货单送了过来。

    “今日先行放走的两支粮队,一支前往代州,一支前往太原,范监督却说它们赶着参加金州边市,蒋大人准备如何解释?”

    蒋承业翻过货单,不以为然道:“金州粮运只是其中一个缘由,地方商路每日车马众多,关上按照货物种类与商号信用决定查验次序,也是为了避免拥堵。”

    顾长安沉声道:“如此说来,只要向广盛钱庄交一笔保银,便可以排到其他商队前面?”

    蒋承业的语气也冷了下来:“顾佥事何必将话说得如此难听?广盛在山西经营多年,真有商队夹带禁物,官府至少能够找到人追缴罚银,那些来历不明的小商户一旦出了事情,连东家是谁都未必找得到,二者自然不能一概而论。”

    顾长安问道:“布政使司可曾发过公文,准许广盛钱庄替井陉关认定哪些商号可靠?”

    蒋承业道:“这项旧例已经用了多年,省司历任官员都知道,并非所有地方事务都要重新发下一纸公文。”

    “那便是没有。”

    蒋承业道:“有没有公文,并不妨碍这项旧例行之有效,顾佥事若认为不妥,可以等到了太原以后,再与布政使司共同商议。”

    顾长安问道:“在此之前,井陉仍旧按照广盛保结决定查验次序?”

    蒋承业答得十分肯定:“不错,井陉关税与商路一向由布政使司管辖,本官奉命督理此处粮运,在省司下达新公文以前,这项旧例不能停,签票房也不能封。”

    顾长安道:“这是蒋大人自己的决定?”

    蒋承业听出了这句话中的分量,却没有退让,冷笑道:“本官位居布政使司右参议,分理山西关税与粮运,这点事情还做得了主。”

    顾长安等的正是这句话,朝着随行书吏示意了一下。

    书吏连忙将狭长木匣送到验货案上,顾长安打开木匣,取出加盖御印的敕书与奉敕巡察铜牌。

    铜牌正面刻着“奉敕巡察”,背面则是“诸司毋阻”。

    蒋承业先是一怔,待看清御印,连忙带着范成业与关上属官跪下接敕。

    顾长安展开敕书朗声道:“奉陛下旨意,山西三司、府县、税关与驿站的原簿,本官可以随到随调;发现文簿有异,可以封存经房与印信;六品以下官吏若有阻挠、串供、藏匿或毁弃证据之举,可以先行停职收押。”

    验货棚内外顿时安静下来。

    那些等候验货的商人虽然不知道这铜牌是什么,但看到这些官员的模样就知道这不是普通的牌子,一个个屏住了声音,望向跪在地上的省司官员。

    顾长安收起敕书,这才让众人起身。

    “蒋大人官居从四品,本官今日确实不能将你先拿后奏,不过你方才说的每一句话,本官都会写进密疏,由内廷驿传直送御前。”

    蒋承业再次开口时,神色已经有些不太自然了,甚至连称呼已经变了。

    “顾大人既然奉敕巡察,省司自然配合,只是井陉每日进出车马众多,若一概按照抵达先后验货,只怕关前很快便会堵塞。”

    顾长安道:“不同货物可以分棚查验,同类货物依照抵达先后发牌,朝廷公差、边军急运以及持有正式文书的边市粮队可以优先,至于广盛钱庄的私人保结,不能再作为越次验货的凭据。”

    蒋承业道:“若因此耽搁山西商路呢?”

    顾长安的语气平静:“该由本官承担的责任,本官自会承担,可井陉关如何查验货物,也轮不到一家钱庄作主。”

    蒋承业无话可说。

    顾长安随即命人封存签票房与近半年的候验次序簿,又请蒋承业在封条上签押。

    蒋承业只能写下自己的名字。

    赵峥分出八名军士接管签票房,余下四人仍旧守在顾长安身边。

    “前门、后门与窗下都留人,里面的书吏逐个带出来,谁敢顺手带走东西,先把人留下。”

    范成业则被命令继续主持关上查验,只是未经允许,不得离开井陉关。

    为了防止车队继续积压,顾长安又让关上按照粮食、布匹、药材与普通杂货分设验货棚,每支商队抵达以后当场领取带有时辰的木牌,查验次序直接挂在棚外。

    关前原本一片混乱的车队,终于重新开始向前移动。

    蒋承业在封条上签完名字,便准备返回粮场。

    临走以前,他停在顾长安面前:“顾大人有陛下敕书,自然可以封存井陉簿册,只是山西有大小关卡数十处,今日井陉能够重新排一次次序,别处未必都有这么多人手。”

    顾长安道:“所以本官才要先查清,究竟是谁让数十处关卡都认一家钱庄的保结。”

    蒋承业没有继续留下,冷哼一声带着省司官员离开验货场。

    入夜以后,方明远开始核对签票房留下的广字木牌与候验次序簿。

    七月以来,井陉关共发出四十一块广字木牌,其中三十八支车队当日放行,等待最久的一支也没有超过两日。

    同一时期,普通商队最快需要一日,最慢的则在关前等了七日。

    沈从岳亲自来到井陉以后,广字木牌曾经停发十余日。

    等他离开井陉前往代州,签票房第三日便重新按照旧例办事。

    方明远将前后日期重新核对一遍,叹了一口气道:“沈大人在井陉时,所有人都知道应该照章查验,他刚刚离开,所谓旧例便重新回来了。”

    顾长安问道:“可有省司公文?”

    方明远摇了摇头:“没有,签票房只记了一句照旧办理,经手人正是范成业。”

    顾长安让人将范成业叫来。

    范成业进入值房以后,知道事情已经无法隐瞒,只能承认沈从岳离开井陉的第二日,省司曾派人传来口信,让关上不要因为重新查验耽误粮运。

    并且据他交代,传话之人名叫郑兴,是省司承发房书办,如今仍在太原。

    顾长安让人将郑兴的名字录入问供,准备抵达太原以后再行查问。顾长安让书吏将这个名字记入问供,随后继续核对签票。

    接近子时,方明远从九月初的副券中发现了一笔异常记录。

    沈从岳遇害后的第六日,昌源商号有四辆马车从代州出发,经井陉前往河间。

    货单上登记的是空车,签票房却给它们发了一块广字木牌,从进入井陉到放行,只用了不到两个时辰。

    方明远又调出同日的车税簿:“井陉对空车与载货马车收取的车税不同,这四辆车按照货单应当只缴空车税,账上收取的却是载货重车的数目。”

    签票房将它们记作空车,负责收税的人却知道车上装着货物。

    顾长安问道:“领队是谁?”

    “此人名叫杜三河,过去一直替晋丰代州分号运货,晋丰被查封以后,又带着原来的车夫投到了昌源名下。”

    赵峥听完道:“事情已经过去二十多日,现在追车恐怕来不及,不过赶车的人一路要住店、买草料,过关也会留下记录,只要他们还活着,总能找到去处。”

    顾长安将签票副券与车税簿一并封存,沉声道:“明日派人沿官道往东查,先找到杜三河与那四辆马车。”

    赵峥拱手道:“卑职会挑两名熟悉驿路的军士过去。”

    顾长安点头道:“就照你安排的办,先找到杜三河,再问问他,那四辆空车究竟装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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