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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8章 空车里的“货物”

    第二日天刚亮,井陉关外便立起了几块新的木牌。

    粮食、布匹、药材与杂货分在不同的验货棚,同类货物则按照抵达时辰依次排列,每验完一支车队,关吏便当着众人的面摘下一块木牌。

    昨日拦住顾长安的那名布商排在第三位。

    不到半个时辰,他的棉布便已经查验完毕。

    布商收好路引,又从怀中取出那块广字木牌,忍不住骂道:“十二两银子买来的东西,原来还不如关前一块木牌管用。”

    周围等候的商人顿时笑了起来。

    广盛钱庄的管事也赶到了关前,眼看众人纷纷拿出保结副券,当即上前解释:“诸位交的是保银,就算关上不再单列字号,货物出了差错,广盛照样替你们担责。”

    布商问道:“当初你们可不只是这么说,还答应拿着木牌,当日便能过关,如今这话还算不算数?”

    管事被问得答不上来,只能转头看向关吏。

    关吏低头核验路引,全当没有看见。

    顾长安站在验货棚外,将这一幕看在眼里。

    广盛钱庄可以继续替商号作保,却再也不能凭一张私人开出的保结,替朝廷决定谁先过关。

    赵峥也挑出了四名擅长追踪驿路的军士。

    临行以前,他仍有些不放心:“陛下让我负责大人的近身安全,我若带人往东追,关上只剩八名弟兄。”

    顾长安道:“这里是井陉关城,不是代州山路,关署内外都有驻军,只要我这两日不离开关城,安全不成问题。”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四张签票,继续道:“杜三河已经离开二十多日,关上又有人知道我们正在查他,再耽搁下去,这条线很可能就断了。此事牵涉昌源商号,也可能牵涉沈大人丢失的文匣,我不放心交给井陉本地的人,你亲自去一趟。”

    赵峥知道事关重大,这才应下:“那卑职带四个人走,剩下八个留在关署,大人这两日若要出门,必须把他们全带上。”

    顾长安点头道:“两日之内,无论有没有找到杜三河,都要送消息回来。”

    “明白。”

    赵峥翻身上马,带着四名军士出了关门。

    顾长安返回签票房,与方明远继续核对那四辆空车留下的记录。

    四辆车在代州登记时,所走的确实是昌源商号的路引,目的地则写着河间。

    从代州到井陉的沿途关卡,也都将它们记作空车。

    唯独井陉关的车税簿上,按照载货重车收取了税银。

    负责收税的书吏很快被叫到值房。

    此人姓孙,在井陉关当了十几年差,见到桌上的签票副券便认出了那四辆马车。

    “那几辆车过秤时压得木板直响,拉车的马也累得厉害,小人便按重车收了税。”

    顾长安问道:“你没有让人开车查验?”

    孙书吏摇了摇头:“小人只管收税,验货归签票房与验货棚,当时杜三河拿着广字木牌,范大人又让小人照重车收银,别的事情不必多问。”

    站在一旁的范成业脸色一白。

    昨日查出的,只是钱庄保结能够让商队越过其他人先行验货。

    如今看来,有些车甚至连验货棚都没有进去。

    范成业低声道:“那几辆车确实挂着昌源的名号,杜三河又拿来了省司承发房的口信,下官以为车中只是装了没有登记的草料与行李,这才让税房补收车税。”

    顾长安看向他:“既然知道车中有东西,为何还在签票上写空车?”

    范成业一时答不上来。

    方明远将四辆车经过井陉的时辰重新排了一遍。

    它们在申时末进入关前,酉时以前便已经放行,中间只有不到两个时辰。

    正常载货车队仅仅卸货与重新装车,便不止耗费这点时间。

    顾长安让人将孙书吏的供词记下,又在范成业此前的供词后面添上这一笔。

    “范大人,你昨日承认的是凭保结优先查验,今日查出来的却是明知车里有东西,仍旧按照空车放行。”

    范成业急忙跪下:“顾大人,下官绝不知车里装了什么!”

    “你知不知道,由查过以后再定。”

    顾长安将四辆车的路引、签票与车税记录全部封在一处。

    “从现在起,你停职候查,井陉关务暂由副监督接管,没有本官与邓巡抚的准许,不得离开关署半步。”

    范成业伏在地上,不敢再作辩解。

    昨日顾长安尚未动他,是因为钱庄保结与查验次序都可以推到关上旧例。

    如今空车签票与重车税银同时摆在面前,他已经亲手将旧例变成了一道供人绕过朝廷查验的门。

    当日下午,顾长安将井陉关查出的事情写入第一封密疏。

    密疏中列出了近半年广字木牌的数目,也写明四辆昌源马车从代州出发,在井陉按照空车放行,却缴纳重车税银。

    至于车中究竟装了什么,他只写了一句仍在追查。

    密疏装入编号第一的黄封。

    负责送信的两名军士当场验过封口,在顾长安留下的簿册上写下姓名与启程时辰,随后带着黄封当日交入内廷驿传,绕过山西三司,直接送往京城。

    当天夜里,赵峥没有回来,直到第二日下午,关外才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赵峥带出去的四名军士一个不少,队伍中却多了一名三十岁上下的汉子。

    那人身上的衣服沾满泥土,进门以后始终低着头,神情十分不安。

    赵峥让人先把他带进值房,这才向顾长安禀明经过。

    四辆马车离开井陉以后,第一晚住在关东四十余里的一处车店。

    杜三河没有登记随行人数,却让店家送了十几份饭食,又额外买了不少草料。

    第二日清晨,车队继续前往真定。

    赵峥沿着辽丰行路簿上记下的几处落脚地往前追,在真定府外找到了一名中途离开车队的车夫。

    此人名叫郭顺,原本也替晋丰赶车。

    那一趟走到真定以后,他染了风寒,杜三河嫌他耽误行程,结清工钱便将他留在了当地。

    赵峥赶到时,已经有两名昌源商号的伙计在四处打听郭顺的去处。

    郭顺听见有人找他,躲进亲戚家的柴房,直到赵峥带人找上门,才肯出来。

    顾长安看向跪在下面的郭顺:“那四辆车从代州出发时,车中装的是什么?”

    郭顺嘴唇动了几下,终于挤出两个字:“是人。”

    值房内顿时安静下来。

    郭顺咽了口唾沫,继续道:“我们离开代州城时,车确实是空的,走出十余里以后,杜头儿将车赶进一座废窑,那里已经等着十来个人。”

    “那些人都穿着寻常衣服,身上却带着家伙,用毡布裹得严严实实,杜头儿让他们藏在车里,一路不准露面。”

    方明远问道:“一共有多少人?”

    “十二个,前面三辆车各坐三人,最后一辆坐了三个,车里还放着一只木匣。”

    顾长安神情微凝:“那只木匣有什么特别之处?”

    郭顺低下头回想了一会儿,抬手比量道:“大概这么长,四角都包着铜,外面原本裹了一层毡布。”

    方明远追问道:“除了四角包铜,可还有什么破损、字样,或者容易辨认的地方?”

    郭顺皱着眉想了许久,才有些迟疑地开口:“正面好像有两条皮带,左边扣得好好的,右边却只垂着一截,我当时还觉得奇怪,现在想来,那里似乎少了一枚铜扣。”

    方明远猛地抬起头:“你确定是铜扣不见了?”

    郭顺的语气也有些犹豫:“小人不敢说一定没有记错,不过当时离得很近,那只匣子的右边确实像是缺了一样东西。”

    沈从岳遇害以后,山西官员曾在山沟中找到一枚从公文木匣上脱落的铜扣。

    这件事只写在送往京城的八百里加急中,郭顺不可能事先知道。

    顾长安继续问道:“你是在何处看见木匣的?”

    郭顺连忙道:“出代州那晚,车轮陷进泥坑,几个人下车推车,盖在上面的毡布滑了下来,小人帮忙重新盖好时看见的。”

    说到这里,郭顺额头已经冒出汗来,低声道:“杜头儿还警告我们,过关时只管赶车,谁敢多看多问,以后便别想再吃这碗饭。”

    赵峥接着问道:“那些人在什么地方下的车?”

    “出了井陉以后,又走了大半日,在一处山坳里换成了马匹。”

    “他们往哪边去了?”

    郭顺想了想:“出了山坳便分成两路,大部分人往东走,带着木匣的四个人走了北边那条路。”

    顾长安让人取来附近舆图。

    郭顺辨认许久,最终落下手指的地方,是一条通往京城的官道。

    方明远看着舆图,脸色逐渐凝重:“车队在关簿上写的是前往河间,那些人却在真定以前便已经下车,四辆马车只是继续往东替他们留下踪迹。”

    赵峥也收起了平日里的笑意。

    十二名来历不明的持械之人、沈从岳失踪的公文木匣,以及昌源商号借广盛保结打开的出关通道,终于在这一刻连到了一起。

    郭顺若没有认错,沈从岳丢失的木匣,很可能已经被其中四人带出了山西。

    顾长安让人将郭顺暂时安置在关署后院,由四名军士轮流看守,随后重新取出一只黄封。

    第一封密疏离开井陉还不到一日,第二封便再次写好。

    这一次,封面上除去编号,又多了两个字。

    加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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