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刚过,顾长安与邓维桢便带人赶到了崇善坊。
巷子里一片寂静,那座宅院藏在最深处,整栋院子乌沉沉的。
离开按察司以前,提牢官已经重新清点过当值狱卒,负责给东牢送饭的一人失去了踪影。
邓维桢带来的巡抚亲兵分守前后巷口,随后上前敲响院门。
过了许久,里面才传来脚步声。
院门打开一道缝隙,一名老者探出半张脸:“宅中主人不在,你们若有事情,明日再来吧。”
顾长安问道:“宋管事在不在?”
老者神色一变,伸手便要关门。
两名亲兵顶住门板,将人从里面拖了出来。
院内随即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后院飘来一股纸张烧焦的气味。
邓维桢脸色一变,冷喝道:“快进去!”
亲兵撞开院门,迅速控制住前后两进院落。
顾长安与方明远赶到后院时,几道人影已经被控制了下来。
院子中间摆着一只刚刚被扑灭的火盆,几名官兵正在查看没有烧尽的纸张。
一个四十余岁的男子脚边还有一堆没来得及烧掉的纸册。
另外两人则被亲兵堵在了墙角,其中一人手里还抱着一只木匣。
“大人,这两人准备翻窗逃跑,被我们堵住了。”
顾长安闻言看向三人,赫然发现其中一人身上还穿着按察司狱卒的灰衣。
提牢官很快认出,此人便是今晚负责给东牢送饭的狱卒。
而至于那个烧毁文书的中年男子,正是杜兴提到的宋管事。
一名官兵将尚未烧尽的纸张逐一捡了出来,送到了邓维桢手里。
邓维桢看完以后,递给了顾长安。
其中一张只剩下半截,上面写着两个牢房号,恰好对应罗敬与杜兴关押的位置,后面还有四个勉强能够辨认的字:各添一包。
亲兵又从那名狱卒身上搜出十两银子。
银封尚未拆开,外面的封纸上盖着广盛钱庄崇善坊分柜的印记。
狱卒跪在地上,额头很快冒出冷汗:“大人饶命,宋管事只让小人把两包药倒进肉汤,小人真不知道里面装的是毒药。”
邓维桢怒道:“十两银子买你往两名要犯的饭里下药,你还以为那是补药不成?”
狱卒伏在地上,只顾拼命求饶。
宋管事则始终不肯交代宅院的主人,只说自己拿钱看守此处,偶尔替外地商号转送书信,其余事情一概不知。
方明远带人清点账房。
靠墙的木柜里存着山西各处关卡的月报,其中一部分公文尚未送到京城,抄本便已经出现在这里。
另外几只木匣中,则装着各地车场、客栈与钱庄送来的消息。
哪支车队经过井陉,哪名官员调取过什么卷宗,哪一处驿站更换了驿丞,全都有人按日记录。
周崇礼从中找出一叠代州送来的旧报。
沈从岳决定前往代州的前一日,这里便收到了巡抚衙门调取驿马记录与昌源车马雇契的消息。
他离开太原以后,沿途经过哪些驿站,准备在代州停留多久,同样写得清清楚楚。
周崇礼握紧了那几张纸,声音转冷道:“沈大人还没有出城,他们便知道他准备去代州查什么。”
顾长安接过旧报。
沈从岳离开代州的日期被人用朱笔圈了出来,旁边还写着预计经过的山路与驿站。
这些消息比巡抚衙门收到的回文还要详细。
继续往后翻,顾长安的名字也出现在其中。
他何时抵达井陉,身边带着多少军士,先后派出几人递送黄封,全都有人记录。
最后一份消息记录的,正是布政使司当日发生的事情。
顾长安比原定时间提前两日进入太原,当晚封存承发房,第二日又去了昌源西仓。
消息下面写着一句话:罗、杜不可留。
顾长安将那张纸递给邓维桢:“下令的人甚至知道我们今日查了什么。”
邓维桢接过纸,冷笑道:“看来巡抚衙门与按察司之中,还有人在替他们送消息。”
两人说话的时候,方明远又从柜底找出一本账册。
这座宅院每月所需的银子并非全部来自广盛钱庄。
恒泰、义成与昌源都曾向这里送过银子,太原另有六家商号也在账上,出银多少按照各家生意大小分摊。
账目的用途只写着两个字:公费。
关卡差役的节礼、省司书吏的茶钱、驿站更换马匹的费用,以及替涉案商号打听消息所用的银子,都从这笔公费中支取。
王氏控制的几家商号出银最多,却不是唯一出银的一方。
邓维桢翻过账册:“难怪查到王氏门前,总有人替他们挡一下,原来出钱养这座宅子的远不止王家。”
顾长安想起父亲临行前说过的话。
山西各家可以争田地、争商路,也可以为了生意闹上公堂,可朝廷一旦翻查旧账,他们便会站到一起。
眼前这本账册,已经把话说得明明白白。
邓维桢让人记下九家商号的名字,准备天亮以后分别传讯各家主事之人。
顾长安提醒道:“大人,此时若官差一进商号,剩下的人便不会再来这座宅子。”
邓维桢看向院外,若有所思道:“你准备守在这里等?”
顾长安点头道:“不错,罗敬已经死了,但他们不知道杜兴还活着,天亮以前极有可能会有人要来拿结果。”
邓维桢思索片刻,很快改了命令。
今夜抓到的人全部留在宅中分开看守,巡抚亲兵藏进账房与厢房,门房仍由原来的老者看守。
宋管事继续负责接待来人。
他若敢多说一个字,便以谋害朝廷命官的同党论罪。
安排妥当以后,外面的天色已经微微发白。
方明远从墙上取下一张山西驿路图。
图上的红点从井陉一直延伸到代州,沿途经过的客栈、钱庄与车场彼此相连,商队只要进入山西,很快便会落入这座宅院的记录。
“省司的公文从井陉送到太原,最快也要两日,这些人的消息一天便能送到。”
顾长安道:“官府公文要登记签押,他们只需在客栈换人、车场换马,自然比驿递快。”
方明远点了点头:“除非朝廷也在沿途安排人手,否则永远慢他们一步。”
顾长安取来辽丰车马行的行路簿:“把簿子里记过的客栈、车场与草料铺全部列出来,再从晋丰旧车夫中找几个熟悉北路的人。”
方明远问道:“你准备另建一条报信的路?”
顾长安点头道:“不错,省司的月册会改,承发房也会漏,我需要一条自己掌握的报信之路。”
周崇礼提醒道:“人能找,银子从哪里出?”
邓维桢道:“先从巡抚衙门拨一百两,试办一个月,花了多少,由方明远单独记账。”
顾长安拱手道:“多谢大人。”
方明远应了下来,将行路簿与驿路图一并收好。
就在这时,前院忽然传来三声轻响。
停顿片刻,又响了一声。
宋管事猛地抬头:“不能开门!”
顾长安道:“那就请宋管事去开门吧。”
两名亲兵将他从地上拉了起来。
院门外的人等了一会儿,又按照相同的节奏敲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