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以后,太原九家真正能够作主的人陆续来到城西公所。
主持议事的依旧是王守诚。
除他以外,恒泰东家乔世昌、义成东家常万春、昌源东家曹廷瑞都亲自来了。
侯广兴、渠本安、亢宗元、范永和与孔德裕,也各自代表族中产业坐在堂内。
王守诚等人到齐,便让人关上房门,将邓维桢签发的公文分抄了多份放到众人面前。
曹廷瑞坐下后却没有急着看公文,而是冷声道:“罗敬是昌源的账房,谁让人杀他的?”
堂内无人开口。
曹廷瑞转头看向王守诚,不客气道:“他知道多少事情,我这个东家最清楚,有人越过昌源杀了他,总该给我一句解释。”
乔世昌皱眉道:“人已经死了,现在追问是谁下令,还有什么用?”
曹廷瑞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死的是我昌源的人,你自然觉得没有用。”
王守诚敲了敲桌面道:“曹兄莫急,等眼前这件事过去,我会把下令之人的名字交给你。”
曹廷瑞追问道:“王兄这句话作数?”
王守诚颔首道:“自然作数。”
曹廷瑞这才压下怒意,拿起桌上的公文。
王守诚这时看向其余众人:“邓维桢已经把崇善坊这条线交给顾长安,他要我们明日午时以前,必须把相关账册送进巡抚衙门。”
乔世昌将公文往桌上一扔,冷哼道:“顾长安不过是个二十三岁的按察司佥事,来到太原才几日,先封省司,再查商号,如今连九家的账也要看。山西这地界由谁作主,不是他拿着一面铜牌便能定的。”
渠本安接过话道:“封承发房的是邓维桢,调按察司查商号的也是邓维桢,顾长安只是查案的人,真正压住山西三司的是这枚巡抚大印。”
王守诚点了点头道:“不错,所以我们真正要逼退的人不是顾长安,而是邓维桢。”
乔世昌仍旧不以为然道:“邓维桢刚到山西,在这里连一个可用的人都没有,他真敢与我们九家一起翻脸不成?”
王守诚反问道:“今日这道公文还不算翻脸?”
乔世昌沉下脸:“这大周的江山姓李,我们认,可山西的粮从谁家仓里出,银票在哪家柜上兑,车马听谁招呼,也不是他邓维桢盖一道印便能改的。”
说着,又冷哼道:“沈从岳的官比顾长安大,最后还不是死在代州山路上。”
王守诚抬眼看向他,警告道:“你若知道凶手是谁,现在便把名字写下来;若不知道,这句话就到此为止。”
乔世昌一时语塞,到底没有再开口。
九家可以共同出银养着崇善坊的宅院,也可以让下面的人打听官府消息。
但谋害巡抚却是足以抄家灭族的罪名,无论沈从岳之死与谁有关,都不能算到九家头上。
常万春沉思片刻后,忽然道:“明日我们九家一起停运。”
几个人同时看向他。
范永和问道:“金州还有几份官契没有交清,商队停下来,误期银由谁来赔?”
常万春将公文放回桌上:“由九家分摊,停三日造成的损失我们赔得起,但金州却更加等不起。”
亢宗元常年经营粮行,对各家的存粮最为清楚,立刻提醒道:“邓维桢可以把粮额交给别家。”
王守诚却笑了,反问道:“太原还有谁能在三日内凑齐几千石粮食?”
亢宗元想了想,点头道:“没有。”
常万春再次接过话头:“只要我们九家的车队全部停下,广盛再暂停大额兑票,小商号即便接下粮额,也运不出去。”
侯广兴却有些担心道:“钱庄最忌讳拒兑,王兄真准备把广盛的信誉也押进去?”
王守诚显然已经有了打算,摆摆手道:“普通存取照旧,五百两以下的兑票照常支取,只暂停商号之间的大额汇兑。”
范永和问道:“商队停运以后,朝廷若追究下来呢?”
常万春答道:“顾长安只管查案,邓维桢却要管整个山西,金州少了粮食,户部与兵部首先追问的只会是山西巡抚。”
众人一时沉默了。
停运三日,九家都会损失银子,也会得罪不少货主。
可若任由顾长安查下去,历年送往关卡、省司与驿站的钱,迟早会被翻得一清二楚。
片刻后,王守诚点头道:“就这么定了。”
渠本安这时道:“方法定了,条件也要先定下。”
侯广兴看向他:“渠兄有主意?”
见众人看向自己,渠本安站起身道:“我们准备一份请愿书,只写三件事。”
常万春连忙道:“哪三件?”
渠本安看向众人,朗声道:“调取商号账册,布政使司必须派人在场;带走的账册,应当抄录副本留给原主;不能只凭公费账上的名字,便拘传九家主事之人。”
曹廷瑞听完后道:“如此一来,邓维桢若答应,顾长安以后每调一本账,都要先经过布政使司。”
渠本安点头道:“我们要的就是这个。”
曹廷瑞又担心道:“邓维桢若不答应呢?”
常万春接道:“那便继续停运,九家何时重新发车,由巡抚衙门的答复决定。”
孔德裕立即附和道:“那京城的书信由孔家送,折子先参邓维桢纵容属官、擅封省司、扰乱边市粮运,顾长安列在后面。”
孔家在京城经营多年,族中与不少朝臣都有往来,因此此事由孔家出面最为妥当。
王守诚提醒道:“京里的事只提巡抚与商路,不许出现贵妃和三殿下的名字。承礼已经来过信,谁敢借他们的名义阻拦查案,王氏就先处置谁。”
孔德裕点头道:“我会交代清楚。”
九家很快分好了各自停运的理由。
昌源称账房被封,无法开具货票;恒泰清点仓货,义成检修车辆,其余几家也各有说辞。
至于送往京城的书信,当夜便由孔家安排快马送出。
乔世昌临走以前问道:“三日以后,邓维桢仍旧不肯收回命令呢?”
王守诚将巡抚公文折好,冷笑道:“那便看他是先把九家查完,还是先向朝廷解释,金州的粮为何断在太原。”
当晚,九道命令分别送往太原各处车场。
最后一行内容完全相同。
明日卯时,商队停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