募兵车马轱辘碾轧村道黄土的声响,自村口一路往内里漫延开来。
石家小院的夯土院墙不高,墙外行人走动的足音、竹筐磕碰的闷响,顺着风隙钻入院落。石安肩头搭着粗布包袱,左手依旧托着那只豁口木瓢,瓢底积下薄薄一层被晃落的新粟。方才爹娘递过来的两块粟麦饼,妥帖藏在短褐衣襟内侧,饼身余温渐渐散尽,只剩粗布摩挲皮肉的粗粝触感。
石老根立在阶前,目光投向院门方向,指尖捻着烟杆的竹节。母亲退到堂屋廊下,双手交握按在腹前,指尖不住绞动身上布裙的边角。
院门外传来叩门声,指节叩击土坯木门,三下,停顿片刻,再叩两下。
石安移步上前,木瓢换至右手,腾出左手拨开木栓。木门向内推开半扇,阿仲立在门槛之外。
阿仲年十八,比石安年长三岁。身形高大,肩背宽阔,一身洗得褪色的戍卒旧褐,是前年从河套边营带回来的物什。布料多处磨薄,肘弯位置补了一块深褐色的兽皮。他的头发简单用麻绳束起,额角一道浅淡的旧疤,斜斜划过眉骨,是边地留下的印记。脚下一双皮制短靴,靴帮沾着还未拍净的黄褐尘沙。
他的左臂自然垂落,袖口布料向下松垮垂坠。风掠过巷口,掀起一截袖管,一截暗沉褐红色的痕迹,牢牢浸在麻布经纬之间,反复搓洗也未能褪尽。那片污渍藏在袖褶缝隙,若不细看极易略过,只有木门开启的一瞬,天光恰好斜斜扫过,才得以显露。
阿仲抬眼,目光落向石安,眼窝微微下陷,眼皮下浮着一层青黑。他的视线来回扫过石安手中木瓢、肩头捆扎严实的包袱,再落回石安尚且稚嫩的脸庞。眼底有一层压得极深的慌乱,像被石块压住的涧水,只从眼睫颤动的间隙隐隐泄露,转瞬便被他敛住。
“听闻你应募了。”阿仲的嗓音偏粗,喉结滚动,话音落时目光快速扫过院内,掠过阶石上的桑木烟杆,廊下伫立的石安爹娘,又重新落回石安身上。
石安侧过身子,让开半扇门洞。木瓢之中的粟米随动作沙沙摩擦,几粒顺着瓢口豁口坠落在门槛边的泥土。
“方才里正持简上门,我应下募书。”
阿仲抬步跨过门槛,皮靴碾过门槛散落的粟粒,发出细碎脆响。他没有径直踏入堂屋,只站在院中的菜畦旁,脊背绷得笔直,目光望向北方连绵的山廓。村落之外,陇右群山隐在秋日薄雾之后,灰蒙蒙一道横亘天际。
石老根从阶石上走下数步。桑木烟杆握在掌心,并未点燃。
“阿仲,你前年赴河套戍守,怎的此番又再投募?”
阿仲下颌收紧,手掌抬起来,无意识攥紧自己左臂的袖口,将那片洗不净的暗色痕迹死死遮在布料底下。
“边地烽燧不曾歇。乡里募令下达,我便去里正处登了名。”阿仲答话,视线并不与石老根相接,依旧望着北方远山,“河套的风、戈壁的路,我走过一遍。哪里有水源,何处能寻得歇脚的土窟,路上哪些地方容易遇上散窜的胡骑游哨,我尽数知晓。”
母亲自廊下往前走了两步,布裙下摆扫过地上枯草。
“此行千里路途,陇右荒原无村落接续,行路凶险。”
“正因凶险。”阿仲转过脸,终于正视院内的二老,眉头微微蹙起,“募兵队伍之中,各色人等混杂。有乡里本分农家子弟,亦有逋逃、轻侠之辈。若是孤身赶路,途中变数极多。”
院外的村道之上,传来别的院落开启木门的动静。有少年背负行囊辞别家人,低低的道别声、压抑的啜泣,断断续续随风飘入院中。远处募兵的铜铃再度摇响,叮当之声一遍一遍荡开。
阿仲又看向石安,向前踏出两步,两人相距不过数尺。
“我明日破晓便随队伍出发。”阿仲声音压低,只够院中寥寥数人听见,“你若愿意,便与我结伴同行。路上凡事听我提醒,遇着变故,我可替你挡上一挡。”
石安垂眸,视线再度扫过阿仲紧紧拢住的左袖。方才风掀起袖管露出的那片暗红,反复在脑海里浮起。他又抬眼望向阿仲的眉眼,方才那一闪而过的慌乱并未完全消散,藏在沉稳的外壳之下。
石安的指尖攥紧木瓢的木柄,瓢身沉甸甸压在掌心里。他想起方才爹娘的叮嘱,陇右道途荒远,戈壁辽阔陌生。一个十五岁少年,孤身混在募卒队伍,前路全然未知。
“你为何要寻我结伴。”石安开口,少年人声线尚没有完全长开,带着一丝尚未褪尽的单薄。
阿仲嘴唇动了动,短暂的沉默。他的目光飘向院外打谷场,场地上还摊晒着没有收完的谷穗。
“乡里子弟,大多有家室牵绊。或需留在家中侍奉长辈,或是要守着田亩耕作。应募北上的,寥寥数人。”阿仲顿了顿,收回视线,重新落到石安脸上,“你年少,从未出过本乡地界。”
这番话语,没有将心底真正的缘由和盘托出。
石安没有继续追问。他的目光越过阿仲,望向村道尽头。募兵的黑色旌旗已经远远在望,旗角被秋风扯得来回翻飞。同村应募的几个少年,三三两两聚在旗下,有人局促地摩挲行囊,有人不停回头望向自家宅院的方向。
石老根站在一旁,静静听着二人对答,指尖捏着烟杆竹节,指节泛白。母亲立在廊下,嘴唇微抿,目光落在自家儿子单薄的肩头。
“同行一路,祸福共担。”石安说道。
话音落下,阿仲紧绷的肩头,极轻微地松弛一瞬。那一点藏在眼底的慌乱,依旧没有彻底褪去,只是被更深沉的神色盖过。他伸出右手,手掌布满旧茧,向着石安递过来。
石安把木瓢换到左手,抬起右手,两只手掌重重相握。掌茧互相摩擦,粗糙硌人。
“明日寅时,村口老槐之下集合,莫要迟误。”阿仲的声音压得很低,“队伍不会等候落后者,一旦掉队,孤身落在荒道,便是凶多吉少。”
石安微微颔首。
阿仲收回手,又下意识往下扯了扯左臂的麻布袖口,将袖口扯得更低,严严实实盖住腕臂。他向着阶前石安爹娘微微躬身行礼。
“石伯,石婶。路上我会照看好他。”
石老根微微点头,喉间发出一声沉闷的应答。母亲抬手,用袖口擦过眼角。
阿仲转身,跨步走出石家院门。皮靴踩踏黄土,脚步声渐行渐远。行至巷口之时,石安望见他抬起左臂,独自低头凝视那截袖口,停留片刻,才转过拐角消失在土墙之后。
院门依旧半敞,秋风穿堂而过,卷动地上散落的粟壳,在院内打了一个旋。
石安低头看向手中木瓢,瓢内金黄粟米随着方才握手的动作,又簌簌落下数粒,坠落在夯土的地面。院外,募兵队伍的铜铃,还在一遍又一遍叮当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