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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页文学 > 紫宸囚龙:少年帝王破阵录 > 第4章 关中道上,少年北行

第4章 关中道上,少年北行

    寅时的天色尚浸在墨蓝之中,星子疏疏落落悬于东天边角。

    村口老槐树下已经聚起一队应募的戍卒,数十条长短不一的影子被残星微光铺在黄土路面。木轮募车停驻于道旁,车厢用粗麻布围拢,车上堆叠竹筐,筐中盛放行军要用的绳索、药囊与干肉。驭手坐在车辕,手里攥着长鞭,鞭梢垂落,时不时轻轻抽打地面,驱开凑过来啄食谷屑的野雀。

    石安背着那只补丁摞着补丁的粗布包袱,腰间系着木瓢,衣襟内依旧揣着爹娘烘烤的粟麦饼。夜露打湿脚下布鞋,布面浸上一层寒凉潮气,脚踝处一阵阵发凉。他站在槐树粗大的树干旁,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瓢身那道老旧豁口,目光来回扫过队列之中一张张陌生面孔。

    阿仲自巷道深处行来,戍卒旧褐束得齐整,腰间悬一柄短木鞘匕首,皮靴踏过满地露水,一路走到石安身侧站定。他抬手把麻绳束发又紧了紧,眉骨那道旧疤在熹微天光之下显出浅白的纹路。

    “队伍即刻便要开拔,莫要离队列太远。”阿仲侧过头,声音压得很低,混在周遭人声里。

    石安微微点头,手掌攥紧包袱的布带。

    带队的县尉一身皂色公服,腰间佩铜环刀,登上土台,手中木牍重重一拍。杂乱的交谈声瞬间敛去大半。点名声顺着晨风一个个报出,应募的农家子弟轮番上前登记名籍,在简牍侧边按上自己的掌印。掌印落定,便算彻底归入募册,再不能随意折返乡里。

    石安随着人流上前,指尖蘸上陶盘里调开的朱泥,将掌根实实在在按在竹简之上。朱红掌纹凹凸留在竹面,墨迹与掌印叠在一处。做完这一切,他退回到队列原位,指缝还沾着没有拭净的朱砂。

    县尉挥了挥手。

    “启程。”

    驭手扬鞭,长鞭划破晨空,一声脆响炸开。木轮募车开始缓缓滚动,车轮碾轧被夜露泡软的黄土,发出沉闷的咕隆声响。长长的戍卒队伍跟在车马身后,一步一步,离开石家村,向着北方行去。

    天色缓缓转亮,墨蓝褪去,淡青的天光铺满四野。队伍走出村落地界,广袤的关中田畴在眼前铺展开来。

    秋收方才落幕,连片田地望不到边际。田垄修得齐整,残留粟谷的根茬整齐排列在泥土之上。不少农家百姓已经下到田中,男子扛耒执锄,妇人携着竹篮,孩童跟在大人身后,在田埂之间往来穿梭。有人翻耕闲田,有人修补田边破损的水渠,锄头刨开泥土的闷响隔着道途一阵阵飘过来。

    道旁偶见土筑的乡亭,亭卒倚着亭柱而立,目光淡淡扫过这支北行的队伍,并不上前拦阻。田地里劳作的乡民抬眼望向路上行军的戍卒,手中活计并不停下,只远远投来一瞥,便又低头埋头于农事。

    “陛下轻徭薄赋之后,关中才是这般光景。”阿仲与石安并肩走在队列中段,脚步稳稳踩在路面被车马轧出的辙印之中,“早些年徭役繁密,青壮尽数被征调外出,田土大片撂荒,野蒿长得到半人高,哪得见如今遍地耕作的模样。”

    石安侧过头,目光落向两侧连绵的田野。远处几处村落的土屋炊烟袅袅,灰白烟气慢悠悠升上半空,消散在澄澈的天光里。田埂之上的农人来去从容,不见仓皇奔逃,也不见官吏持绳追拿壮丁的景象。他脚下不停,视线一路漫过一垄又一垄已经翻耕完毕的熟地。

    队伍继续向北行进,道途渐渐抬升。道边开始出现断残的旧烽燧基座,土坯被风雨侵蚀,大半已经坍塌,只余下矮矮一截土堆立在野地。

    阿仲的语速放得沉缓,目光望向更北那层朦胧的山影。

    “过了前边这一片平原,便是陇右地界。再往北,便是河套。”

    石安耳尖竖起,专心听他言语。

    “河套之地夹在大河弯折之处,土地肥美,宜牧亦宜耕。始皇帝之时,遣蒙恬挥师北进,方才把那片土地从胡人手中夺回来,筑城、修烽燧,迁徙百姓过去垦荒。”阿仲下颌绷紧,指尖无意识摩挲腰间匕首的木鞘,“匈奴对此地觊觎已久,时时记挂,一旦有机可乘,便会举骑南下。”

    风从北方吹过来,带着旷野的寒凉,掀起两人的衣摆。

    “匈奴骑兵来去如风。”阿仲继续开口,声音裹在风里,“不筑城,不固守,数万骑便可骤然扑向边墙。攻破一处隘口,转瞬便能劫掠村落,掳走人口牲畜,待到援军赶到,他们早已调转马头远遁戈壁。边地不少村落,一夜之间便化作一片焦土。”

    石安脚步微微滞涩一瞬,随即又跟上队伍行进的步点。少年的胸膛之内两股念头反复冲撞。

    他见过关中平原安稳的烟火,看见田亩之上从容劳作的百姓,心中便生出几分期盼。若是能够守住边隘,把胡骑挡在河套之外,这般烟火便可长久留存。自己戍边吃些苦,家中乡里便能安安稳稳耕作度日。可阿仲口中那呼啸驰突的胡骑、一夜焚毁的村落,又在脑海之中勾出一幅幅酷烈图景。戈壁荒原,刀箭相向,生死只在转瞬之间。

    队伍路过一处乡野水泽,泽边生满丛丛芦苇。有乡民赶着一群牛羊,沿着泽畔缓缓移动,牛羊脖颈铜铃叮铃作响。赶牧的汉子看见行军队伍,扬手遥遥一呼。

    “诸位弟兄,北去好生戍守!”

    队伍之中有数名戍卒抬手遥遥应答,呼声散落在风里。

    阿仲抬眼望向水泽对岸,再一次说起边地见闻。

    “河套营垒之中,士卒日日操练不得松懈。戈壁昼夜温差极大,白日日头灼得人皮开肉裂,入夜朔风卷着寒霜,甲胄沾夜露,冰寒刺骨。粮草时紧时缺,遇胡人大举来犯,便要据垒死守,日夜不得合眼。”

    石安垂落的手掌悄悄攥紧,指节绷出发白。木瓢在腰间随着步伐轻轻磕碰腰侧,发出沉闷的咚咚轻响。衣襟内侧,粟麦饼隔着粗布贴着胸口。他想象自己立在戈壁土垒之上,四面皆是茫茫荒原,胡人的马蹄声自地平线滚滚而来。一股寒意顺着脊背往上漫。

    可转眼,道旁关中田野的景象又浮现在脑海。田垄,炊烟,田里劳作的男女,村口那棵老槐树,爹娘站在阶前的模样。那一丝惧意便又被另外一股心思压住。

    道途之上,不断有尘土被队伍脚步扬起,薄薄浮尘沾上衣衫下摆。同队列里别的农家子弟,有的说笑打闹,有的垂头闷声赶路,也有人时不时回头向南张望,目光恋恋不舍。

    日头渐渐爬到中天,天光炽盛起来。队伍传令暂作歇息,众人纷纷离开车道,分散到道旁树荫之下。有人解开包袱,取出干粮啃咬;有人俯身趴在水泽岸边,掬起凉水往口中送。

    石安寻了一处土坡坐下,后背靠住生满杂草的土壁。他解开衣襟,伸手摸出那块粟麦饼,饼身已经被体温烘得发软。他没有立刻下口,只是握在手心。

    阿仲在他身旁坐下,扯下腰间水囊,拔开木塞,仰头灌下几口凉水。水囊皮囊褶皱累累,是前年戍守河套之时便随身带的旧物。

    “待到踏入陇右,便再不见这般连片良田。”阿仲把水囊塞好,目光越过眼前平原,望向远方灰沉沉的群山轮廓,“入了荒原,放眼望去,便只有黄沙、枯草,还有望不到头的风。”

    石安抬眸,顺着阿仲的视线望向那一道横亘天际的山廓。

    旷野长风掠过土坡,吹得野草俯仰起伏。道上募车的麻布围帘被风掀开一角,露出筐内堆叠的绳索与药囊。远处水田传来农人吆喝耕牛的声响,声声悠悠,自南向北飘来。

    石安握着那块粟麦饼,指尖感受饼面粗糙的粟粒纹路,胸膛之中,一惧一盼两股心绪来回翻搅,不曾平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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