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玖，独自，走入公会地底。
入口，是一扇铁门。
门很旧。
锈迹，顺着门缝，爬出来。
像一片，干涸的血。
门上，刻着一行字。
“炼丹者，先炼己。”
陆玖伸手，推门。
铁门，纹丝不动。
老情说。
“九层禁制，每层，都需要一种至纯情绪。”
“这第一层，是怒。”
陆玖在门前，站定。
闭上眼。
怒焰，从掌心，升起。
不是战场上的怒。
不是对仇人的怒。
是对“不公平”的怒。
他想起苍狼关，死去的兵。
那些兵，死的时候，脸都朝前。
因为霍守疆，从不让自己的兵，背对着敌人跑。
想起霍守疆，那坛，到死都没开封的酒。
老头说，酒越烈，心越烧得慌，就没空想那些死人了。
想起那些，被寒魂殿，夺走情感的人。
他们活着，却再也笑不出，哭不出。
像一具具，会走路的空壳。
老情说。
“至纯的怒，不掺恨。”
“恨一掺，火就浊。”
怒焰，由红，转金。
金火，烧得极亮。
铁门上的纹路，开始发光。
门，开了。
第二层，是悲。
陆玖以悲露为引。
青溪镇，瘟疫里，死去的人。
一张张脸，在他眼前，过了一遍。
有老人，有孩子。
有前脚还挑着担，后脚就倒在路边的货郎。
有把最后一碗药，让给孙子的老妇人。
他想起自己，那三年，守着寒玉棺的夜。
每一夜，都像在冰上，坐一整晚。
老情说。
“至纯的悲，不掺怨。”
“怨一起，人就软。”
悲，不是软弱。
是记得。
门，开。
第三层，是喜。
他用顾风眠的炮仗。
用白小满的笑。
用万炉天城，满城的欢呼。
那些笑，都是真的。
不是被喜域偷走的假笑。
是一个人，打心眼里，愿意笑的那种笑。
老情说。
“至纯的喜，不掺狂。”
“狂一上头，人就飘。”
喜焰，金白，暖得像三月的太阳。
门，开。
第四层，是思。
他想苏枕遥。
想她，坐在寒玉棺里的样子。
脸白得像雪。
想她，醒来后，回头看他那一眼。
那一眼里，有三年，也有往后。
想得，心口，发痛。
老情说。
“至纯的思，不掺执。”
“执一成，念就变刀。”
门，开。
到这一层，陆玖的额头，已经见汗。
七情痕，在他左臂上，一起发烫。
像七道，烧红的印子。
他没吭声。
接着，往下走。
第五层，是忧。
他想家国。
想云澜国，那个，十六岁的少年君主。
小小年纪，肩头，压着一国的担子。
想那些，在边关，没日没夜守城的兵。
想他们，能不能，吃上一口热饭。
老情说。
“至纯的忧，不掺惧。”
“惧一生，肩就塌。”
门，开。
第六层，是恐。
他承认自己怕死。
怕来不及。
怕再睁眼，一切，又回到那三年。
怕苏枕遥，再躺回那口，冰冷的棺材里。
怕这双手，护不住，想护的人。
老情说。
“至纯的恐，不掺怯。”
“怯一起，腿就软。”
门，开。
第七层，是惊。
他想起坠崖那一刻。
那一眼，到底有多清醒。
不是怕，是惊。
是明知下面是死，还往下跳的，那一下心跳。
那一跳，他记了三年。
老情说。
“至纯的惊，不掺乱。”
“乱一现，心就散。”
门，开。
七层下来，陆玖的衣袍，湿透了。
他的腿，有点打颤。
可他没停。
第八层门上，没有字。
只有一个图案。
情鼎的图案。
和陆玖手里那尊鼎，一模一样。
老情说。
“这一层，需要七情合一。”
陆玖七种火焰，齐燃。
按在门上。
赤、白、金、月、青、灰、紫。
七色，同时，压进那图案里。
火，烧得他掌心，生疼。
他没松手。
七种火，在图案里，慢慢，融成一种。
那是一种，说不清的颜色。
像人心，最柔软，也最硬的那一块。
门，开。
第九层，没有门。
只有一片，漆黑。
黑得，像一口，没有底的井。
陆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风，从里面，往外吹。
冷。
冷得，不像是活人待的地方。
他抬脚，走入黑暗。
脚下，是空的。
他往下，坠。
坠了很久。
久到，他几乎，忘了自己是谁。
只有左臂的伤疤，还在发烫。
像有人，在黑暗里，牵着他，往下落。
又像，那伤疤，本就是一条，回家的路。
四周的黑暗，越来越厚。
厚得，像能攥出水来。
陆玖在坠，也在想。
他想，郑鹤年说，陆渊下去后，再没出来。
那陆渊，是不是，也这样，坠过。
是不是，也这样，在黑暗里，数着自己的心跳。
他又想苏枕遥。
想她，在崖边，等他上去。
想她，那双眼睛。
他不能，死在这里。
他又想，那些跟着他的死士。
想那枚，烙进瞳孔的炉鼎纹。
原来，都是为这地底的东西，铺的路。
最后，落在一片，冰冷的地面上。
四周，什么都没有。
只有黑。
黑得，连自己的手，都看不见。
陆玖把刀，横在身前。
“谁？”
极轻极轻的声音，响起。
“你来了。”
“我等你很久了。”
是陆渊的声音。
那声音，陆玖听了十九年。
不可能听错。
可陆渊，在上面。
在栖梧宗。
在崖边，等他们回来。
陆玖的背脊，一阵发凉。
他转身。
黑暗中，一尊，和鸿蒙情鼎，一模一样的巨鼎。
悬浮在半空。
鼎身，布满裂纹。
裂缝里，涌出七色光芒。
那光，把这一层，慢慢，照亮。
巨鼎下方，坐着一个人。
是陆渊。
比上面那个陆渊，苍老十岁。
头发，全白。
脸上的皱纹，像刀，一刀一刀，刻上去的。
他抬起头，看着陆玖。
“我是你爹。”
“也不是你爹。”
“我是情帝留在情鼎里的一缕神念。”
“你的鼎，只是我的仿制品。”
陆玖握刀的手，在发抖。
“你说什么？”
那人，笑了笑。
那笑，浮在苍老的脸上。
像水，在冰下，缓缓流。
他抬手，指了指头顶，那尊巨鼎。
“这，才是真正的鸿蒙情鼎。”
“万年前，它被击碎。”
“情帝，把自己的一缕神魂，封在这里，当它的器灵。”
“就为了，有朝一日，把它修好。”
“而你，是他布下的一步棋。”
陆玖往后退了半步。
“那我爹呢？”
“他是不是，也发现了这些？”
那人说。
“他不但发现了。”
“还想，毁掉这母鼎。”
陆玖的喉咙，发紧。
“所以他，才被你……”
那人没否认。
也没承认。
只静静，看着陆玖。
那眼神，冷得，像在看一枚，快炼成的丹。
老情，也沉默了。
“我……不知道。”
“我在你鼎里，待了这么久，也从没想过。”
那人，又开口。
“真正的鸿蒙情鼎，就是这一尊。”
“你手里的，是情帝在最后时刻，分出来的一枚‘鼎种’。”
“种在了，你的玉佩里。”
“你以为你在炼七情丹。”
“其实你一直在替我收集七情之力，修复这尊母鼎。”
陆玖，如坠冰窟。
他想起，那枚玉佩。
那是陆渊，留给他，唯一的东西。
原来，是一枚，别人的棋子。
他攥着刀，指节，咯咯响。
三年。
他炼了三年。
原来每一炉丹，都是往这尊母鼎里，添柴。
他想起，情帝墓碑上，那个名字。
陆玖。
原来，从头到尾，他都在，为别人做嫁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