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那人从巨鼎下，缓缓起身。
“你恨吗？”
声音很轻，像从鼎身裂缝里漏出来的风。
陆玖没应。
他把刀，插进脚边的黑石里。
刀柄还在颤。
一下，一下。
像他胸口里，那口咽不下去的气。
他朝那人走过去。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那刀尖，不是他的。
是十九年，攒下的。
走到跟前，站定。
“我不恨。”
“我只想问你一句。”
“苏枕遥中的寒魂咒，是不是你设计的？”
那人笑了。
笑得极淡。
像一片灰，落在雪上。
“不是。”
“我还没醒来的时候，只能透过情鼎，送出一缕丹火。”
“寒魂咒，是殷九幽自己的手笔。”
“那枚情种，才是我留在鼎种里的。”
“所有情鼎传人，集齐七情的那一天，都会变成母鼎的祭品。”
“你。陆渊。情帝。都是。”
“陆渊，是你们三个里，最晚醒的一个。”
“他走到这里，才发现鼎会吃人。”
“他想毁鼎，可鼎已经咬住了他。”
“他只能，用自己，堵住这张嘴。”
陆玖听着，掌心慢慢攥紧。
三年。
他炼了三年丹。
原来每一炉，都是往这尊鼎里，添柴。
他想起情帝墓碑上，刻着的那个名字。
陆玖。
原来从玉佩，到鼎种，到七情，全是一张铺了万年的网。
网眼很小。
他这条鱼，游了三年，才看见网。
“所以老情才说，我还没成为丹神。”
“因为从头到尾，我炼的，都是你的丹。”
那人没否认。
“你炼得，比陆渊好。”
“情帝留我在此，等的，就是你这样的人。”
“可惜，他等了三千年，也没等来一个，能替他成神的。”
“你来了，却只想，把她救回来。”
陆玖盯着他。
他下意识，按了按心口。
那地方，他曾自己下过一刀。
斩情种，斩的就是这里。
刀口早就结痂，可这一按，还是疼。
“可我没被它吃掉。”
那人点头。
“因为你不贪。”
“情帝贪。陆渊，也贪。”
“只有你，到最后一步，没选成神。”
“你把丹，给了她。”
“你破了局。”
陆玖沉默了很久。
风，从裂缝里钻出来。
吹得两人衣角，一起往一个方向飘。
那风冷。
冷得，像从三千年前，吹到今天。
“那我爹呢？”
“他为什么，还在封印里？”
那人抬手，指向头顶的巨鼎。
“他在跟母鼎对抗。”
“用命，压着母鼎最后一根裂缝。”
“他若松手，母鼎会吸干玄天界所有的情绪。”
“把整个世界，变成一块没有喜怒哀乐的死地。”
陆玖抬头，看那尊巨鼎。
裂缝里，七色光芒往外涌。
美得让人心碎。
像把全天下的笑、泪、怒、怕，都撕碎了，塞进一条缝里。
他想起一路上，见过的那些人。
苍狼关的兵，死的时候，脸都朝前。
青溪镇的货郎，前脚挑着担，后脚倒在路边。
金谷原的人，笑着笑着，忘了自己是谁。
月影峡的枯骨，千年了，还盘坐着。
紫雷崖下，被惊雷劈了一辈子的人，到死，眼睛都睁着。
原来这些，都是这口鼎，在吃。
“怎么才能救他？”
那人看着他。
眼神里，没有怜悯。
也没有嘲讽。
只有一种，看透了的静。
“你救不了他。”
“他已经和母鼎，长在一起了。”
“你唯一能做的，是给他一个解脱。”
陆玖没说话。
他想起郑鹤年说过，陆渊下去后，再没出来。
三十年，老头每年，都下去坐一夜。
不是去守他，是去赔罪。
老头还说过，那壶茶，是陆渊最后一次见他时，喝的。
后来，每年下去，他都带一壶。
对着空杯，坐一炷香。
原来赔的，是这一刀。
老头守了三十年，守的，就是这一刀。
他下不去手。
今天，陆玖来下。
刀落，陆渊才真的能回家。
他把刀，从黑石里拔起来。
刀一出石，满室生寒。
他朝巨鼎，走过去。
一步，一步。
裂缝里的七色光，照在他脸上。
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拉得老长。
他在裂缝前站定。
光里，浮着一张脸。
苍老。
疲惫。
皱纹，像刀，一刀一刀刻上去的。
可那双眼，还在笑。
那笑，陆玖认得。
是他小时候，被同门打得鼻青脸肿，回家时，爹脸上的笑。
不问谁打的，只说，饿不饿。
“小玖，你来了。”
“别哭。”
“爹在这里，很安静。”
陆玖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喉咙里，像堵了一团烧红的炭。
他想起很多年前，爹也是这样笑。
蹲在灶前，替他煮一碗面。
那碗面，煮糊了，筷子都插不进去。
爹却一口一口，全吃了。
边吃边说，好吃。
陆玖那时小，不懂。
现在懂了。
爹不是爱吃糊面。
爹是怕他饿着。
又想起，爹教他认火候。
指着炉火说，火要静，心要稳。
火静了，丹才成。
可爹自己，最后，稳了一辈子，还是没稳住。
他想起来，下来之前，苏枕遥说，我等你活着上来。
他答应过。
今天，可能做不到了。
陆玖举起刀。
刀尖，对着裂缝里那张脸。
手，在抖。
不是怕。
是一个儿子，举着刀，对着自己的爹。
“爹。”
“我带你回家。”
刀，落了下去。
一声震天动地的悲鸣，从巨鼎深处炸开。
整座地底，都在抖。
七色光芒，从裂缝里喷涌而出。
亮得让人睁不开眼。
那光，把陆玖整个吞了进去。
黑暗里，他听见父亲最后说了一句。
“好孩子。”
然后，一切，归于黑暗。
他做了个梦。
梦里，爹坐在灶前，给他煮面。
这一次，面没糊。
汤是清的，蛋是嫩的。
爹转过头，冲他笑。
小玖，回家吃面。
陆玖想应。
一开口，梦就散了。
陆玖再睁眼，躺在地底入口处。
冷。
浑身的骨头，像被拆过，又草草拼上。
怀里，抱着个东西。
冰凉，巴掌大。
是一块鼎的碎片。
碎片里，封着半缕白发。
郑鹤年，跪坐在他面前。
老头脸上，眼泪一道接一道。
“陆渊他……”
“走了？”
陆玖握着那半缕白发。
说不出话。
那白发，很轻。
轻得，像爹这辈子，都舍不得压着他。
老头忽然，朝他，磕了个头。
“是我没用。”
“三十年了，我还是没找到，救他的法子。”
陆玖伸手，扶住老头。
“不怪你。”
“是这口鼎，太会吃人了。”
“这口鼎，吃了我爹，还想吃我。”
“往后，它一口，都别想再吃。”
他跪起来。
把碎片，贴在额头上。
那碎片很凉。
凉得像爹最后一夜，按在他头顶的手。
过了许久。
他抬起头。
瞳孔里，七色火焰，缓缓流转。
那火，比下来时，更静了。
像把十九年的怒、悲、喜，都熬干，只剩一口气。
那口气，叫，替爹把这条路走完。
“郑首席。”
“情帝那一缕神念，现在，在哪儿？”
郑鹤年看着他，嘴唇抖了抖。
“母鼎碎的时候，那缕神念，顺着气口逃了。”
“往北。”
“玄冥渊最北端。”
“它在那里，等了一回，又一回。”
“等下一颗，会自己送上门的心。”
陆玖站起身。
背上的刀，在七色光芒里，轻轻颤抖。
“我知道了。”
“这一次，换我去找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