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市巧宝斋匠人赵金成画押供状:
【小人赵金成祖籍雍州,在西市操持冶铸打金已有十载。
原天工院营造房主事,于景隆元年四月告辞归乡。
次年初重返鼎阳,开置匠铺.....】
前面都是一些无关紧要的介绍信息。
韩秋目光下移,很快便找到了关键点。
【景隆四年正月二十二,有一自称庆王府执事的高瘦男子至铺中,出示庆王府青铜官印私用,许以纹银二百两,命小人依图仿铸前朝式紫金双耳高足杯一只。
来人催逼甚急,言及王府庆典急用,限5日交工。
小人为求成色相仿、纹理显旧,便以西域金胆矾并生铅砂等金石猛药淬汤熬炼,做出了乌沉旧色。
凹槽内药渣并未及时淬锻清洗而出,小人以为此乃王府贵人私下赏玩之物,万不知竟是送入内廷做贡器,更不知此药溶于烈酒即为剧毒。
小人句句属实,若有一字虚妄,愿受千刀万剐。】
韩秋看完,审视供纸上的字句,有点绷不住想笑。
好一个不知荣辱,烈酒为剧毒。
就那金胆矾和生铅砂,又是铅又是胆矾的。
好像里面还掺杂着汞,全特么是有毒的重金属。
你一个打铁锻器的匠人说不知道?
开什么玩笑!
这字里行间全都是推诿之意,好像跟他没多大关系似的。
韩秋看完,将其递到一旁的严明手中。
众人依次看后,无不瞠目结舌。
张猛一巴掌拍在桌上。
“嘿,真他娘的把咱们当傻子了,他不知道这有毒?”
韩秋轻咳一声:“咳咳,诸位大人,案情至此,想必头绪已见分晓。
昨夜华清殿之变,始作俑者并非通天刺客,倒像是一场阴差阳错下的荒唐之祸。”
韩秋站起身来,语调平缓。
开始了狄胖胖推理模式。
“我想事情的经过可能是这样的。”
“任庆丰此人嗜赌成性,以致内廷亏空,此为因。”
“其盗出金樽抵押,畏惧难掩,乃借庆王府之名仿造假杯,此为续。
匠人赵金成贪图酬银,滥用铅汞烈药淬火做旧,以至于藏毒未尽,以至于假杯混入内廷器库,充作备用之列。”
“本是束之高阁之物,偏逢大宴之夜,内侍失足惊碎御杯。
王公公依例传取备用之樽,陛下念及前线将士浴血,龙颜大悦临时降阶赐杯,恰恰将这一只带着毒的金樽赐给了蒋将军。”
韩秋停住脚步,站在苏婉晴身后,双手搭在她的肩膀上,继续道:“所以此毒非专为陛下而设,亦非算准要害蒋将军。”
“乃是盗官物以补亏空,做假器以瞒耳目,种种巧合碰撞在了一处,酿成了弑君弑将的惊天之变。
这便是华清殿上整场祸事的原本面目之一。”
至于为什么是之一,因为这也算是天下无巧不成书的变数。
严明听着韩秋这番头头是道的解释,眉头拧得更深。
这小子在卖什么葫芦?
这就完事了?
真把它当成一个机缘巧合的偶然?好一个无巧不成书。
这理由说出去,陛下肯定不会接受,百官也不会相信。
出了这么大的事,总该要有人为此而负责。
任庆丰已死,那么往上就是整个内史府的人,难不成还要让王公公他们带头去赎罪?
严明也跟着站起身来,看着韩秋道:“那个韩大人。”
“本官在肃政院阅案多年,倒有疑问尚未解惑。”
“哦,不知严师有什么疑虑?”
严明深吸一口气,开口道:“刚刚提到赵金成,此人不仅是天宫院曾经的匠房主事,更是市井中从业多年的匠人,见一私印便敢擅铸宫廷御用之器。”
“说明他清楚背后之人有所倚仗,否则安敢接此掉脑袋的私活?”
“其二,也是最紧要之处,任庆丰死于水井,身上所揣携庆王府借据,究竟是仓促未及销毁,还是故意有人留给办案之人?”
“若一切皆是巧合,任庆丰午后方知备用杯被取走,彼时蒋将军尚未进殿饮酒,任庆丰何须在半个时辰前便投井自尽?
他若不死,尚可推脱不知杯中有毒。他这一死,反而坐实了畏罪之举。”
“他究竟是自己投井,还是有人见了他注了假杯,得知备用樽已被调入正殿,恐事情败露,抢先将他推入井中灭口?”
张猛站在陆恒身后,伸手用力挠了挠头,脸上满是困惑,有些按捺不住地抱拳道:“哎呀,严大人,俺老张是个粗人,听你们说了半天,说来说去好像就那些问题,却听得人脑袋都快成了浆糊。
俺瞧着这任庆丰就是个上不得台面的烂赌鬼。”
“他把宫内宝贝偷出去卖了,自知犯了死罪,还带了一个有毒的破烂玩意回去糊弄。
兴许是听到了风声,吓得两腿发软,便一头扎进井里死了。”
“听上去也挺顺理成章啊。”
张猛比划着双手,继续道:“要是按严大人您这么琢磨,非得有人在背后算计这个,谋害那个,那岂不是想得太多了?
天下哪有那么多未卜先知的神仙?连小太监摔一跤都能算计在里头。”
“俺老张觉得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堂内几名刑部的主事听了也暗暗点头,觉得张猛话虽糙,理却一点也不糙。
严明的意思很明显,还是想继续往后挖。
可问题是,往后挖能挖到谁呢?
难不成非得要推到某个大阴谋之上才算是交代?
严明听后面不改色,淡淡道:“张百户,你须知办案如巡堤,若有一处渗漏,便不可轻言坚固。”
“倘若渗水,便极有可能造成千里之堤毁于蚁穴。”
韩秋听出了他话外之意,郑重一揖。
“严大人所虑极是,这也是下官心中最悬疑之处。”
“因果颠倒,无巧不成书,处处都透露着偶然。”
“然,偶然往往伴随着必然。只不过我等在这里探讨半天,始终看不出其必然之所在。”
“究竟是有人早知假杯有毒,顺水推舟,借机灭口,构陷庆王?还是庆王府真有人卷入其中,欲盖弥彰,尚需深验?”
正说话间,堂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药箱铜扣来回碰撞的脆响。
一名小旗高声通禀道:“大人,诸位大人,太医署的李太医,还有神农谷的姜老先生求见。”
众人神色一振。
只见李济安快步领着三人步入中堂,为首者是一位年逾花甲的老者,身披素色细麻布袍,须发皆白,腰间还悬着一只古朴斑驳的药葫芦。
身后还跟着一男一女两名青年弟子,皆着青布箭袖,神情内敛端庄。
李济安上前引荐道:“让特使久等了,诸位大人。这位便是我大禹南方万山深处神农谷姜氏一脉的家主姜谷主。”
“山野草民姜承,见过韩特使,见过严公及诸位官家。”
韩秋连忙还礼:“姜老先生不远万里入京,我等有失远迎。”
“您就是韩大人?”
“正是在下!”
姜承上下打量着韩秋,眉头突然皱了起来,有道是不怕医生笑嘻嘻,就怕老医眉眼低。
这目光看的韩秋都有点紧张了。
“姜老先生,我脸上是有什么吗?”
“没什么,就是感觉韩大人气色有些虚浮......”
简单来说,就是——虚!
韩秋:(Ò ‸ Ó||)big胆!不可能,绝对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