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林云猛地睁开双眼。
他的眼球在眼眶里剧烈地震颤着,瞳孔在昏暗的灯光下急速收缩又放大。
像是某种刚从噩梦中挣脱出来的野兽。
喉咙里还残留着那种被死死扼住的感觉,那种窒息感真实到让他觉得自己的气管真的被人用手掐过。
他抬起手,手指颤抖着摸向自己的脖子。
指尖按在喉结上,按在气管两侧的皮肤上……
没有伤痕,没有勒痕,没有疼痛。
皮肤是完整的,呼吸是通畅的。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腔剧烈地起伏着。
每一次吸气都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刚刚被从水里捞出来。
额头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汗珠,那些汗珠顺着他的鬓角往下淌。
流进耳朵里,流到下巴尖上,然后滴落在衣领上。
他的后背全部湿透了,衬衫粘在皮肤上,凉得他一阵一阵地发抖。
“我不是……我不是被他们掐死了吗……”
林云的嘴唇翕动着,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嘶哑而破碎,带着一种刚从死亡边缘爬回来的恍惚。
“儿子?你怎么了?”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温柔而急切。
带着那种母亲特有的关切口吻。
张悦从旁边折叠椅上站起来,快步走到轮椅旁边。
弯下腰,伸出手,把手掌贴在了林云的额头上。
她的手指被汗水沾湿了,掌心的温度从皮肤表面传过来。
温热的,柔软的,活人的温度。
“嗯,没发烧。”
张悦把手收回来,在自己的衣服上擦了擦汗。
脸上的表情从担心稍微缓和了一点。
“你出这么多汗,是不是做噩梦了?”
林云转过头,盯着母亲的脸。
那张脸离他很近,很近,近到他能看清她眼角的鱼尾纹。
看清她鼻翼两侧因为长期焦虑而绷紧的纹路。
看清她嘴唇上因为干燥而翘起的白色死皮。
那张脸是活的,是会呼吸的,是会说话会动会眨眼睛的。
不是刚才那种瞳孔扩散、嘴角凝固、身体瘫软在地的死亡面孔。
他又猛地转头,看向房间的另一个方向。
林东站在不远处的金属墙边,双手插在夹克口袋里。
身体半靠在墙上,脸上的表情也同样带着疑惑和关切。
他站在那里,两只脚都踩在地面上。
脊背挺直,呼吸平稳,胸口在夹克下面有节奏地起伏。
他是活的,也是活的。
林云又把目光收回来,快速地在整个舱室里扫了一圈。
灰色金属墙壁,防滑纹金属地板,天花板上那盏忽明忽暗的日光灯管。
角落里堆着的救生衣和航海日志。
一切都和刚才一模一样。
和梦里面一模一样,唯一不同的是——没有面具杀手。
没有那把银灰色的短刃。
没有从手机屏幕里伸出来的那只黑色的手。
他重重地呼出一口气。
那口气长得像是从他肺的最深处被挤出来的。
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沉重感,从他的嘴唇之间涌出来,消散在空气中。
“呼……没事,妈。”
他的声音比刚才平稳了一些,但还带着那种刚刚从极端恐惧中走出来的微弱颤抖。
“我刚才只是做了一个噩梦。”
他说“噩梦”这两个字的时候,舌头在嘴里顿了一下。
因为那个梦太真实了。
真实到他现在坐在轮椅上,身体还在下意识地收缩。
仿佛那种被掐住喉咙的窒息感还残留在他的气管里。
他梦见了面具杀手从手机屏幕里走出来,梦见了那个所谓的游戏。
梦见了自己出了石头、父母出了剪刀、然后他赢了、笑了、被父母扑倒。
被四只手掐住脖子、被按在地板上、被活活掐死。
甚至在那最后一刻,他还能回忆起自己视野边缘逐渐变黑的那种感觉。
能回忆起他嘴角最后那个凝固的笑容。
能回忆起母亲的手指甲抠进他胳膊里那十道尖锐的刺痛。
太真实了,真实到不像是梦。
“没事的儿子,”
张悦听到他说是噩梦,肩膀也跟着松了下来。
脸上露出了一种安慰的笑容。
“这个地方很安全,那个面具杀手不会找到我们的。”
“你爸刚才不是说了吗,这里没有镜子,他进不来的。”
她伸手拍了拍林云的肩膀,力道很轻,像是怕拍疼了他。
林云没有立刻接话。
他的目光还停留在母亲的脸上,看着她的笑容,看着她的眼睛。
看着那双眼睛里那种实实在在没有任何杂质的关切。
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但它们是完整的,没有血迹,没有握着刀。
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忽然抬起头来。
“爸妈,我有个问题想问你们。”
他的声音变了。
那种刚从噩梦中醒来的恍惚和虚弱正在迅速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张悦和林东都感到陌生的认真。
他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亮着,那种亮不是正常的亮。
而是一种过于专注、过于锐利的亮。
像是一个人正在用全部的生命力去追问一个答案。
张悦愣了一下。
“嗯?什么问题?”
林东也从墙边直起了身,微微皱起眉头。
看着儿子那张忽然变得异常严肃的脸。
林云的目光在两张脸上来回移动。
先看母亲,再看父亲,最后又回到母亲脸上。
他盯着张悦的双眼,一字一字地说。
“如果那个面具杀手出现了,说我们三个人当中,只能活一个。”
“你们会一起杀了我吗?”
这句话落下去之后,船舱里的空气像是被抽掉了一部分。
张悦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她看着儿子的眼睛,看着他眼底那种不容闪躲的直视。
她忽然觉得自己的喉咙有点干。
她先是愣了一下,那种大脑被一个完全没预料到的问题迎面撞上时的短暂空白。
然后她挤出一个笑容,伸出手又想去摸儿子的额头。
“傻孩子,你在说什么呢?这里很安全,那个面具杀手找不到我们的。再说了……”
她把手收回来,放在自己的膝盖上。
语气带着一种哄小孩的柔和。
“再说了,如果我们三人当中真的只能有一个活,那我们一定会让你活下来的。”
“你是我们的儿子,我们就你一个孩子,我们怎么可能不让你活?”
她说完之后,还转头看了一眼林东,像是在寻求他的附和。
林东立刻点了点头,声音也比平时温和了许多。
“对,你妈说得对。我们就只有你一个儿子,当然是要你活了,这还用问吗?”
林云看着他们。他看着母亲的脸,看着父亲的脸。
他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没有感动,没有放松,也没有笑意。
他只是看着。
那种目光让张悦和林东同时感到了一丝说不清的不自在。
张悦下意识地挪了挪屁股,好像凳子上有什么东西硌着她了。
林东则把插在口袋里的手抽出来,交叉抱在胸前,像是要护住什么。
然后林云笑了。
那个笑容来得很快,很突然,像是从脸皮下面被什么东西猛地推上来一样。
他的嘴角咧开,露出一排因为长期服药而微微发黄的牙齿。
他的眼睛弯了起来,弯成两道月牙形,但那两道月牙里面没有光。
那里面是干的,干的像是旱季的河床。
“爸妈,你们对我真好。”
他的声音轻快而明亮,带着一种突然之间变得乖巧,让人几乎要起鸡皮疙瘩的甜腻。
“我爱你们。”
他伸出双手,一只手搭在张悦的肩膀上,一只手搭在林东的肩膀上。
把两个人都往自己方向拉近。
张悦和林东被他拉得弯下腰,两个人的头几乎凑到了他的面前。
他的目光在两张近在咫尺的脸之间来回扫了一下。
然后他把声音压得更甜、更柔、更真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