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回去之后,我一定好好做人,好好孝顺你们,当一个听话的儿子。”
“再也不乱发脾气了,再也不喝酒熬夜了,你们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好不好?”
张悦的眼眶热了一下。
她感觉到自己的鼻根发酸,眼泪差点就要涌出来。
她等这句话等了太久了。
她和林东为了这个儿子,花了数不清的钱,受了数不清的累,陪了数不清的笑脸。
求了数不清的人,就为了听他有一天能说一句“我好好做人”。
现在他坐在轮椅上,瘦得像个骷髅,脸色灰黄。
却笑着说出这句话来,她觉得自己这些年的苦都值了。
“儿子,我们也爱你。”
张悦的声音带着哽咽,她伸出手。
轻轻拍了拍林云搭在自己肩膀上的那只手。
林东虽然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眶也红了。
他偏过头去,假装在看地上的什么东西。
但他的手在胸前交叉的姿势松开了,垂在身侧,手指微微曲着。
“妈,”
林云的声音忽然又轻了一些。
“我有一点渴了。”
“我去帮你拿瓶矿泉水。”
张悦立刻直起身来,转身往房间角落的那张金属小桌子走去。
桌子上摆着几瓶没开封的矿泉水,瓶身上还带着塑料包装的那种细微的褶皱。
她走路的时候脚步比刚才轻快了很多,腰板也挺得直了一些。
她在心里想着,等回去之后,要给儿子换一个更好一点的医院。
换一种更温和的治疗方案,也许可以去找找中医,也许可以试试针灸……
“扑通。”
她的手指快要碰到矿泉水瓶的时候。
身后传来了一声沉闷的、重物倒地的响声。
张悦的第一反应是儿子从轮椅上滑下来了。
那种“扑通”的声音和一个人从椅子上摔下来的声音太像了。
她的手指停在半空,转过头去。
然后她尖叫了。
那声尖叫从她的喉咙里冲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撕裂感。
像是她的声带被两只手往相反的方向猛地扯了一下。
那声音尖锐、凄厉、失控。
在这个不大的金属舱室里疯狂地反弹冲撞。
震得头顶那盏日光灯管都颤了一下。
林云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轮椅上下来了。
他站在林东的面前,他的双腿以一种极其别扭的姿势撑着地面。
他的右手攥着一把匕首。
那把匕首的刀刃正插在林东的胸口。
一刀两刀三刀……刀刀入肉,刀刀见血。
他捅得很快,动作谈不上任何技巧。
只是一种纯粹的、原始的、反复刺入的机械性动作。
他的手腕每往前推一次,刀身就没入林东的身体一次。
然后拔出来,带出一小股暗红色的血,然后再捅进去。
血从林东的夹克里面往外渗。
很快就把深色的夹克面料染成了一大片湿漉漉的黑色。
林东的身体往后靠在墙上。
他的双手抬起来,没有去挡儿子的刀,而是徒劳地抓着自己胸口的衣襟。
像是想把那些被捅出来的东西塞回去。
他的嘴张着,眼睛瞪得很大,瞳孔里面那种不可置信的光正在一点一点地熄灭。
他每次想说话,喉咙里涌上来的都是血沫。
那些血沫堵在气管里,让他只能发出一连串含混的、冒泡的声音。
“骗子!骗子!全都是骗子!”
林云一边捅一边喊。
他的声音已经完全变了调,高亢、尖锐。
带着一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哭腔和笑意混杂在一起的怪响。
他的眼睛是红的,眼白上全是血丝,瞳孔放得很大。
整个人看起来已经不像一个正常的人了。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刚才说的都是假话!如果三个人只能活一个,你们肯定第一个想弄死我!”
“你们会商量好一起出石头,让我出布,等我真的出了布,你们就一起把我按在地上掐死!”
“就像刚才那样!就像梦里那样!”
他又捅了一刀,这一刀比前面几刀都深,匕首几乎没到了刀柄。
林东的身体沿着墙壁滑了下去,他的背在金属墙面上蹭出一道模糊的血痕。
然后他瘫坐在地上,两条腿软软地摊开。
头歪向一侧,下巴抵在锁骨上。他不再动了。
“终于将你给解决了!”
林云喘着粗气,转过身来,他的双腿在发抖,膝盖打着颤。
但他还是撑住了。
他拖着那把沾满了血的匕首,一步一步地朝张悦的方向走。
他的脚步凌乱而缓慢,每走一步,他的身体都要往旁边歪一下。
但他的眼睛始终盯着张悦的脸。
张悦已经叫不出声了。
她的喉咙像是被那一声尖叫用尽了全部的力气。
现在只剩下干涩的、无声的抽气。
她背靠着墙壁,两只手死死地撑着身后的桌面。
手指在桌面上胡乱地抓着,指尖碰到了一瓶矿泉水。
瓶子被她碰倒了,滚到桌边,掉在地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水从裂开的瓶口里流出来,在地板上洇开一小片透明的湿痕。
“儿子,不要……不要……”
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断断续续的,像是在求饶。
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你在做什么啊……我生了你……我养了你……”
“我们为你花了那么多钱……我为你求了那么多人……你……”
林云停在了她面前不到两步远的地方。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母亲蜷缩在墙角,看着她脸上纵横的泪痕。
看着她因为极度恐惧而扭曲的五官。
他歪了一下头,像是在辨认这个人到底是谁。
“不要叫我儿子,”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冰冷而平静,那种平静比刚才的尖叫更让人毛骨悚然。
“我没有你这种父母。你刚才想杀我。在梦里,你和爸一起掐住了我的脖子,你用手抠我的胳膊。”
“你用膝盖压我的胸口,你一边压一边喊’你害死了我们’。那些话我可都记着呢。”
张悦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她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上下牙磕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咯咯声。
她看着儿子的脸,看着那双眼睛里那种完全无法沟通封闭在,某个只有他自己能看到的世界里的疯狂。
她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她的儿子分不清了。
他把梦当成了真的。他把梦里发生的事情带到了这个舱室里。
带到了她的面前,带到了这把匕首的刀刃上。
“儿子,那是梦!那是梦啊!”
她拼命地喊着,声音嘶哑而急促。
“你刚才自己说过的!那是噩梦!不是真的!我们没有想杀你!”
“我们从来没有想杀你!你爸刚才说了要让你活!”
“我也说了要让你活!我们说的是真话!”
“你说的是假话!”
林云吼了回去。他的身体因为这一声吼而猛地往前倾了一下。
差点失去平衡。
他稳住自己,又往前迈了最后一步。
膝盖几乎要碰到张悦的膝盖了。
他举起匕首,刀尖对着她的脸。
那把刀上全是血,血沿着刀刃往下滴,一滴一滴地落在张悦的裤腿上。
落在她的膝盖上,落在她因为恐惧而摊开的手心里。
“你们在梦里说的那些话才是真的!’你害死了我们’、’你这个祸害’、’我生了你养了你你反过来要我们死’……”
“那些才是你们的真心话!现在说让我活,都是假的!都是骗我的!”
“我没有……我没有说过那些话……”
张悦的哭声已经完全把她的声音淹没了。
她的身体缩成一团,后背贴着墙壁,膝盖收到胸前。
双手抱着头,像一只被逼到了极限的动物。
“那是梦,那是梦里的话!我没有……儿子你醒醒,你醒醒啊!”
林云没有醒。
他俯下身,右手握着匕首,对准了张悦抱着头的双臂之间的缝隙。
猛地刺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