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停地捅,不停地捅,像是在完成某种必须做够次数的仪式。
他的嘴里念念有词,声音很低。
但每一句都清清楚楚地传进了张悦的耳朵里。
“你们死了,就不能害我了。你们死了,我就安全了。”
“你们死了,我就不会在梦里被你们掐死了。你们死了,你们死了,你们死了就好了……”
张悦的尖叫声在第三刀之后就没有了。
她的身体在墙角蜷缩着,手还保持着护住头部的姿势。
但那些手指已经不再动了。
血从她的手臂、肩膀、手掌、还有胸口那些林云后来补上去的刀口里涌出来。
把她的毛衣和裤子全部染成了暗红色。
她的头垂在膝盖上,脸被散落的头发遮住了大半。
只露出一只眼睛。
那只眼睛还睁着,望着地板上的某个点,瞳孔已经散了。
林云直起身来。
他低着头看着张悦蜷缩的尸体,然后又转头看了看林东靠坐在墙根的尸体。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他的嘴角慢慢咧开了。
那个笑容和刚才那个乖巧的、甜甜的笑容不一样。
这个笑容很大,咧得很开,牙齿上沾着不知道是谁的血,
牙龈也露了出来。
他开始笑。一开始是低声的、压抑的笑,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那种。
然后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响,变成了一种肆无忌惮的狂笑。
他一边笑一边摇晃着身体,两条腿终于撑不住了。
他歪倒在轮椅旁边的地板上,坐在地上。
背靠着轮椅的轮子,双腿摊开。
手里的匕首还没有松开,刀尖还在往下滴血。
“哈哈……哈哈哈……都死了,都死了,这样你们就不能害我了……不能掐我了……”
“不能在梦里杀我了,哈哈哈,我是安全的了,我活下来了!”
“三个人只能活一个,我活了,哈哈哈!”
他笑了将近两分钟。
两分钟里,他的笑声从高到低,从低到高,来回颠簸。
最后变成了一种干涩的、像是声带摩擦的“嗬嗬”声。
他靠在轮椅的座垫边缘,眼睛半闭着,呼吸急促而不规则。
他感觉自己累极了。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
他的腿在抽筋,他的胸口在发闷,他的头在嗡嗡作响。
但他是安全的了,他活下来了。
他把所有想害他的人都杀掉了。
然后他听到一个声音。
“儿子,你怎么了?你在笑什么啊?”
那个声音太熟悉了。
熟悉到他的后脑勺像是被人浇了一桶冰水。
他猛地睁开眼睛,脖子僵硬地、一节一节地转过去。
他的视线里出现了两张脸。
张悦站在他面前,完好无损,脸上带着困惑和关切。
手里还拿着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
林东站在她旁边,双手插在夹克口袋里。
眉头微皱,一脸担忧地看着他。
“对啊儿子,你笑的怎么这么瘆人?刚才到底做了啥梦吗?”
林云盯着他们,他盯着母亲的脸。
那张脸上没有任何刀口,没有任何血迹,鱼尾纹还在,干燥的死皮还在。
他盯着父亲的脸。那张脸上没有任何痛苦的表情。
没有瞳孔扩散,没有血沫从嘴角涌出来。
整个人站得稳稳当当,胸口有节奏地起伏着。
他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只手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匕首,没有血,他的手指是干净的。
指甲缝里连一点暗红色的残留都没有。
他又看向地板。
地板上干干净净,灰色的金属防滑纹在灯光下泛着暗淡的光泽。
没有尸体,没有血迹。
没有那滩从张悦手心里淌出来的暗红色液体。
他猛地抬起双手,朝自己的脸上狠狠地抽了一巴掌。
“啪!”
那一巴掌扇得又响又重,他的左脸颊立刻浮现出一个清晰的五指印。
火辣辣的疼痛从皮肤表面窜进神经末梢。
不是梦,疼,真的疼。
这不是梦。那这是怎么回事?
他刚才明明捅了林东几十刀,明明割开了张悦的喉咙。
明明看到了血从他们的身体里涌出来。
明明摸到了那些尸体的温度在一点一点地变冷。
那些触感、那些声音、那些颜色。
每一个细节都像是被烙印在了他的大脑里,鲜明到根本无法否定。
“儿子!你干什么!”
张悦尖叫了一声,猛地上前一步,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把他的手从脸上拉开。
她的手掌是热的,她的手指是有力气的。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个母亲看见孩子自残时的那种恐慌和心疼。
林东也冲了过来,从另一边按住了林云的另一只手。
两只大手像铁钳一样箍住了他的小臂。
“你疯了?!打自己做什么?!”
林东的声音里带着怒意,但更多的是担忧。
他低头看着儿子的脸,看着那个五指印。
看着那双眼睛里那种彻底混乱的、分不清现实与虚幻的茫然。
林云没有回答。
他被父母按着手,坐在轮椅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的目光在张悦的脸上跳来跳去,然后又跳到林东的脸上。
再跳到地板上,再跳到墙上,再跳到自己那两只被按住的手上。
他反复地看,反复地确认。
每一次确认都让他更迷惑,每一次确认都让他更恐惧。
因为他看到了活着的父母,但他的脑子里全部是死掉的父母。
他的手指上没有血,但他的鼻腔里充斥着血腥味。
他的耳朵里还有母亲尖叫的回音。
但母亲的嘴现在就贴在他面前,急促地喊着他的名字,让他“醒醒”。
他分不清了,他真的分不清了。
哪一个是真的?是刚才那个捅死了所有人的世界。
还是现在这个所有人都完好无损的世界?
如果是刚才那个世界是梦,为什么梦里的每一个细节都那么清晰?
如果是现在这个世界是梦,为什么脸上这一巴掌这么疼?
他张了张嘴,想说话。
但他的嘴唇动了半天,只挤出一句带着哭腔的、破碎的话。
“我……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哪个是真的……”
“你们到底死了没有……我到底杀了你们没有……”
张悦听到这句话,整个人都愣住了。
她握着儿子手腕的手松了一下,然后又抓紧了。
她转头看向林东,眼睛里写满了恐惧。儿子不会是疯了吧!?
“不用猜了,我来告诉你。”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声音传来。
冰冷、平静,带着一种像是从金属管道里传出来的回响。
声音不大,但它落在空气里的分量像是一块铅块砸进了水盆。
把所有正在流动的东西瞬间凝固了。
“刚才是假的。现在……才是真的。”
林云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他正被父母按着两只手,坐在轮椅上,左脸颊上还带着自己扇出来的五指印。
脑子里正翻涌着一团分不清真假、分不清生死的混沌。
那个声音落进他的耳朵里,像是一根针扎进了某个肿胀的脓包。
所有那些混乱的碎片在那一瞬间突然停止了旋转。
然后以一种他根本无法接受的速度重新排列、归位。
他转过头,脖子僵硬得像是一根生锈的链条。
张悦和林东也同时抬起了头。
舱室门口,一张银色面具正对着他们。
灯光照在面具的表面,反射出一道细长而冷冽的光。
那道光的边缘锐利得像是可以割开皮肤。面具后面那双眼睛正看着他们。
目光从林云的脸上滑到张悦的脸上,再滑到林东的脸上,最后又回到林云身上。
“面具杀手!!”
三声尖叫在同一秒钟内从三个人的喉咙里炸出来。
音调不同,但那种恐惧的底色是一样的。
张悦的尖叫声尖锐而破碎,像是玻璃被踩碎时发出的那种刺耳的裂响。
林东的尖叫声沉闷而沙哑,像是从胸腔最深处被强行挤压出来的。
林云的尖叫声则是混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