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回在老妇人家里住了三天。
白天他跟着村里的人上山砍柴。村里能干活的人不多,算上方回拢共也就五六个。除了方回,最年轻的也四十多了,剩下几个都是头发花白的。他们砍柴的地方在村子北面那片矮坡上,坡上的树不密,但杂,什么树都有,砍完了捆成捆往山下扛。方回扛两捆,比村里那些老把式多一捆,他们也不说什么,就是在背后多看他两眼。
第二天砍柴回来的路上,一个姓周的老汉凑过来跟他搭话,问他从北边哪块来的。方回说平安城。周老汉哦了一声,说没去过,听说那边妖多。方回说多。周老汉问怎么个多法。方回想了一下,说去年冬天一个月死了十来个人。周老汉就不说话了,扛着柴闷头走了一段,又回头问了一句,那你们那边怎么活。方回说,有人杀就有人活。周老汉琢磨了一下,说这话在理。
第三天傍晚方回从溪边洗了手回来,老妇人正蹲在灶前烧火,锅里煮着一锅稠粥,粥面上浮着几片干菜叶子。她看见方回进来,用勺子搅了搅锅,说了一句“先坐,粥一会儿就好”。方回在火塘边坐下来,把湿手在衣服上蹭了蹭。老妇人把粥盛出来,两碗搁在火塘边上晾着,自己也坐下来。她一边用围裙擦手一边看了看方回,忽然说了一句:“你那个棍子,晚上睡觉的时候搁在枕头边上是不是?”
方回说是。老妇人说以前那个年轻人也这样,棍子不离身,吃饭搁在膝盖上,睡觉搁在枕头边。有一回她半夜起来添火,看见他把棍子抱在怀里睡,跟抱孩子似的。方回嘴角动了一下,没有接话。
第三天晚上,粥喝完了,碗搁在火塘边上。老妇人站起来走到屋角的柜子前面,打开柜门,在里面翻了一会儿,从最底下摸出来一只旧木盒。盒面漆色已经磨得差不多了,露出灰白的木纹,盒角磕掉了一块,用一块旧布包着。她捧着木盒回到火塘边坐下来,把盒子搁在膝盖上,两只手搭在盒盖上,没有立刻打开。
“这个东西,”她说,“是那个人走之前留在这儿的。他说等有人来的时候,把这个交给他。”她把手从盒盖上拿开,把木盒往方回那边推了推。
方回把木盒接过来。盒子不重,但比他预想的沉一些。他掀开盒盖,里面垫着一层发黑的旧布,布上放着一张叠好的旧皮纸。皮纸比普通纸厚,边缘有些磨损,但保存得还算完好。他把皮纸拿出来展开。皮纸上画着一幅人体图,跟前八式册子里的运力线路图相似,但这一次的标注更详细,线路的走向也更复杂,从丹田出发的气流几乎覆盖了全身的每一条经脉,在四肢百骸之间循环往复。图的右上角用瘦硬的字迹写着一行字:“凡尘淬体诀·后四式之路。”
方回看着那行字,指腹在纸面的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纸张的触感比普通的纸更韧,像是用某种兽皮鞣制的。他抬起头来看着老妇人。“那个人——他后来去哪儿了?”
老妇人的目光落在火塘里跳动的火焰上。火塘里的柴烧得差不多了,火苗矮下去一截,她用铁钳拨了拨,又添了一小根细柴,火苗重新蹿起来。“他往更南边走了。他说,他要去看看那些根到底埋在哪儿。”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把铁钳搁在脚边,“走之前他跟我说,这盒子里的东西不是给一般人看的,是给能看懂的人看的。我问他什么叫能看懂的人,他说等那个人来了,自己就明白了。我琢磨了这么多年也没琢磨明白。你今天把盒子打开,拿出那张纸来看的样子——大概就是他说那个意思。”
方回把皮纸小心地叠好,放回怀里,贴着陈玄机那本册子放着。“他还说了别的吗?”
老妇人想了想。“他说他会回来。但没回来。”她把木盒盖上,搁回柜子里,重新在火塘边坐下来。“你明天还要继续往南走?”
“要。”
“那你路上多带点水。南边那条溪水量小,过了岩村再往南就没水了。你得在岩村把水囊灌满。”她说着又站起来,走到灶台边,从灶台底下的篮子里摸出几块干红薯干,用一块布包了搁在方回面前,“路上嚼。别嫌硬,硬才顶饱。”
方回把红薯干收进包袱里。老妇人看着他收拾东西的样子,又补了一句:“你找杨婆婆,她是岩村年纪最大的。村里人都听她的。你到了之后别急着说话,先让她看看你。她这个人看人很准,看准了才跟你说话。”方回点了点头。老妇人把火塘里的火拨小了,站起来往自己睡的那间屋走,走到门口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明天早上不用叫我。你走你的。灶台上有粥,锅里有饼,自己拿了吃。”
方回在火塘边上躺下来,把黑枝搁在枕头边,把包袱垫在头底下。火塘里的余火还亮着,一点暗红色的光,把屋顶的茅草照成一片模糊的暖色。他闭着眼听了一会儿,院子里有虫叫,溪水的声音细细的,从墙根底下流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