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妖看着陈最跟着那狐妖往街尾走，三转两转便不见了踪影。
街面上静了片刻，然后跟开了锅似的，三三两两凑到一处，压着嗓子嘀咕起来。
那头卖干苔藓的老獾妖把骨匣往怀里一揣，啧了一声。
“这灰袍子瞧着不像没脑子的主儿啊。
玲珑百转家的他也敢跟着去？”
旁边瘦黄鼠狼把帘子彻底掀开了，钻出来蹲在摊子前头。
“是啊，谁不知道玲珑百转那一支是九尾狐旁系里最精明的？
表面上笑呵呵地跟你谈买卖，一转头就把你卖了你还得帮着数钱。
我在这条街上蹲了半辈子，见着跟玲珑百转家做生意的，十个里头九个赔得连裤衩都不剩。”
老獾妖叹了口气。
“可惜了。
方才那一拳打死化形境狼妖的本事，搁在沉渊也不多见。
只怕这次要吃大亏了。”
“你说这灰袍子到底什么路数？”
瘦黄鼠狼把爪子揣进袖子里。
“连九尾狐的玉佩都不放在眼里，按说也不是没见过世面的。
可他怎么就瞧不出玲珑百转家的底细呢？”
“瞧出来了又能怎样？”
老獾妖拿爪子刨了刨地。
“玲珑百转家要跟你谈买卖，你当场拂袖而去，那岂不是打了九尾狐一族的脸。
打了九尾狐的脸，搁在沉渊这地界上，往后还想不想混了？
跟着去好歹还能剩点汤汤水水，不去怕是连摊子都保不住。”
街尾那头岩甲巨犀一直趴着没动，这会儿闷声闷气地插了一句。
“那灰袍子方才一拳打死狼妖的时候，连眼皮都没抬。
我瞧它未必是瞧不出玲珑百转家的底细，兴许人家压根不在乎。”
老獾妖扭头看了巨犀一眼。
“不在乎？
那可是九尾狐的旁系。
搁在落星原或许不算什么，搁在沉渊那就是横着走的主儿。
你说它不在乎？”
“我说不好。”
巨犀把脑袋往地上一搁。
“我活了快三百年，在这条街上见过来来往往的妖物多了。
跟玲珑百转家谈生意的，多半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想着万一能赚一笔呢？
可看方才那灰袍子跟玲珑百转家的说话那架势，丝毫不惧。
甚至在气势上更压一头。
你们难道没听见，他刚才说的话？
他可是当着面说，那玲珑百转家的管家不配跟他谈。
换做你们，敢这么说？”
闻言，瘦黄鼠狼缩了缩脖子。
“这话我可不敢说。”
“所以啊。”
巨犀眼皮耷拉下来。
“兴许人家真有什么来头，压根就没把玲珑百转家放在眼里。”
老獾妖和瘦黄鼠狼对视了一眼，谁也没接这话。
街角那头蹲着的小貘妖一直没吭声，这会儿忽然小声嘟囔了一句。
“可那酒....确实好喝啊。要是能再换一口就好了。”
老獾妖叹了口气，把骨匣抱紧了些。
“喝什么喝。
往后这酒怕是喝不着了。
只要玲珑百转家把方子弄到手，往后这酒就是人家的了。
再想喝，拿妖灵石去买吧。”
说道这里，众妖只好齐齐一叹。
……
陈最跟着那狐妖穿过街尾，越往里走，街面越不成个样子。
方才那条街好歹还能看出两边石棚石洞的格局。
走到这儿便乱了。
碎石堆和石柱子东一块西一块地杵着，有的地方得侧身才能挤过去。
而有的地方干脆叫塌下来的半边石壁堵死了，得绕个大弯。
那狐妖在前头走得熟门熟路，拐弯抹角的，一看就是在这片混了不知多少年的。
七拐八绕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
前头豁然开朗，是一片凹进去的石坳，坳里停着一顶轿子。
轿子不算大，通体拿黑沉沉的木料打的。
四面镶着暗灰色的石片，轿顶起脊，脊上蹲着一只石雕的小兽。
模样像是狐狸，尾巴盘在脚边，耷拉着眼皮。
轿身四周垂着半旧的玄色布帘，帘子上绣着九尾盘绕的纹样，颜色洗得发白，可绣工还在，针脚细密齐整。
轿杠从两边穿出来，一头搭在石墩上，另一头杵在地上。
四个小妖候在轿杠边上，都是灰毛短打的狐妖。
见自家司事过来，赶紧站直了身子。
陈最瞧了一眼那轿子，嘴角微勾，毫不犹豫的便钻了进去。
寻影在轿子外头愣了愣，然后也跟着从帘子缝里挤了进去。
它进去之后轿子里头窸窸窣窣响了一阵，大概是寻影找地方蹲好了，然后便安静了。
见状，外头那四个抬轿的小狐妖面面相觑，看向掌货司事。
“司事....这轿子本就不大，里头已经坐了一个，只怕是容不下您了。”
那狐妖脸上的笑意僵了一僵。
这轿子本就是它自己的。
玲珑百转这一支在沉渊底下铺了十几条商路。
它有幸在此担任了掌货司事一职。
掌货司事品级虽不算高，可管着这一片地面的货物流转。
出门总不能跟那些小摊贩一样拿两条腿跑路。
这轿子是它攒了数年的妖灵石才置办起来的。
黑檀木的轿骨，沉渊石片镶的轿身，抬出去在街面上走一圈，谁都知道是玲珑百转家的司事到了。
这会儿倒好，叫这家伙直接鸠占鹊巢。
而更可恨的是连那只瘸腿风狸都跟着钻进去了。
现在轿子里头挤得满满当当，它这个正经主子反倒站在外头吹风。
然而，就在这时，轿子里头传来陈最一阵不耐烦的声音。
“怎么还不走，等什么呢？”
那狐妖的煞气瞬间从脖子根一直爬到耳尖，竖瞳眯了眯，牙关咬了咬。
可它到底把这口气咽了下去。
他这掌货司事一职，搁在玲珑百转这一支里头算是个不大不小的管事。
玲珑百转是九尾狐旁系里的一支，专管沉渊这片地界的货物流通。
什么走街串巷的摊贩、各处的暗市、往落星原去的商队，全归它这一支打理。
他上头还有个总事。
总事上头才是玲珑百转这一支的主事。
主事再往上才有机会够得着真正的九尾一族。
他们卡在中间那一层，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沉渊街面上那些小妖见了它得弯腰。
可回了族里连主事的院子都进不去。
所以它才格外上心。
旁系里头想往上爬的多了。
谁不想从沉渊这种夹层地界调回落星原去？
可调令得拿功劳换。
它在沉渊蹲了快两百年，拢共也没攒下几件能往上报的功劳。
这回撞上一桩能生妖灵石的营生，它心里那本账翻得比谁都快。
这会儿再为了一顶轿子翻脸，丢了送上门的生意，自然是不值当。
想明白这一切，它把袖口抚了抚，冲四个抬轿的小狐妖一挥手。
“没听人家说吗？还不快走。”
闻言，四个小狐妖赶紧把轿杠上了肩，前头两个后头两个，吆喝一声把轿子抬了起来。
轿子离了地，晃晃悠悠往北边去了。
那狐妖跟在轿子旁边走，步子迈得不紧不慢。
可脸上那点笑意彻底没了。
它一边走一边在心里头翻账。
这家伙竟然连轿子都知道。
沉渊这一片的妖物，十头里头有八头没见过轿子长什么样。
这东西是从妖庭深处传过来的样式。
妖域里头原本不兴这个，是几百年前从落星原那些大妖氏族里头先兴起来的，后来才慢慢往下传。
寻常小妖连轿子是什么都不知道，更别提自己钻进去坐。
这灰袍家伙见了轿子连问都不问一句，掀开帘子就往里钻。
说明它不仅见过这东西，甚至还知道这东西是干什么用的。
有见识。
而且见识不在沉渊这一层。
掌货司事眯着眼看了看轿帘子，帘子垂得严严实实，里头一点动静都没有。
它心里那本账又翻了一页，翻来覆去地琢磨。
“这灰袍子到底是什么来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