轿子里头比外头瞧着宽敞些，可也宽敞不到哪儿去。
陈最靠着一边轿壁坐下来，枪杆斜搭在腿上。
另一边寻影挤在角落里。
轿子一离地，寻影便觉出不一样来。
先是轻轻晃了一下，然后便稳稳当当地往前走了。
脚下没有踩碎石那种深一脚浅一脚的颠簸，也没有走路时那种一上一下的起伏。
就像是坐在一块被人端着的石板上，平平稳稳地往前滑。
它耳朵竖了竖，拿爪子按了按轿底，又掀开帘子角往外瞅了一眼，外头的碎石地正一寸一寸往后退。
“大人，这东西可真稳当！”
寻影把帘子放下来，嗓门压得低低的，可那股子兴奋劲儿压不住。
“我打小在边荒长大，连轿子长什么样都没见过，族里那些老家伙也没提过妖域里头还有这物件。
坐上去跟腾云驾雾似的，又不费自个儿的力气。
这东西可真好！”
它说着又掀开帘子往外瞅了一眼，这回掀得大了些，半颗脑袋探出去，风灌进来把轿帘吹得哗啦响。
陈最伸手把它拽回来，将帘子拉下去，寻影缩回角落里，尾巴摇得跟风车似的。
可算安静了没两息，又忍不住小声嘀咕。
“大人，咱们往后也弄一顶这样的轿子吧？
抬着走多省劲儿，您也不用整天扛着枪走路了。”
陈最摇了摇头，苦笑着没接话。
这些妖族的生存条件确实差了些。
边荒那些小妖住的是土窝子，吃的是干苔藓和虫子壳，连口热乎的都捞不着。
沉渊里稍好些，有了街面有了摊贩。
可一顶轿子在这里便算是稀罕物件，能撑做门面。
他拿枪杆把帘子挑开半边，往外瞧了瞧。
这一瞧，倒让他有些意外。
外头的景象不知什么时候变了。
方才那一片乱糟糟的碎石地和歪七扭八的石柱子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条还算齐整的石板路。
路面拿大块的石板铺就，石板缝里填着灰泥，踩上去不陷也不颠。
路两边隔几步便立着一根石柱，柱顶上凿了个浅坑，坑里搁着发光的矿石，透出暖黄色的光，把路面照得明暗分明。
石柱与石柱之间拉着铁链，链上挂了些干枯的藤蔓，虽枯了，可织得密，倒像一道篱笆。
篱笆后头是一排排石屋，屋脊起得高，屋檐往外挑着，檐下挂着骨铃和兽皮幌子。
有的大门口还蹲着石雕的小兽，模样各不相同，可都朝着路中间的方向。
再往前，石板路拐了个弯，绕过一座矮矮的石岗。
岗后头豁然开朗，是一片围起来的院落。
院墙拿大块黑石垒的，墙头上嵌着碎瓷片似的暗红色亮石，在昏暗的光里闪着一层细碎的红芒。
院门开着半扇，门上镶着铜钉，门框上刻着九尾盘绕的纹样，跟轿帘上绣的一个路数。
院里头妖来人妖往。
有扛着石板的，有抬着兽皮的，有蹲在墙角拿石刀削什么东西的。
都是小妖模样，灰毛狐妖居多。
也有几头别的种族的，穿得比外头街面上那些体面些，动作也利索。
陈最把帘子放下来，心里头琢磨了一下。
这院落修得规规矩矩，连石柱上的灯都搁得整整齐齐。
说明这狐妖家对自家地盘是下了功夫拾掇的。
再往里走，怕是更齐整。
而他也猜测，妖域里头两层的日子，八成跟人族那边差不离了。
这时，轿子晃了两晃，慢下来。
轿子停稳，帘子从外头掀开。
掌货司事那张尖吻狐脸探进来，嘴角重新挂上了笑。
可那笑里头透着几分勉强。
“到了，阁下请下轿吧。”
陈最把枪往肩上一搁，弯腰出了轿子。
寻影跟着蹿出来，四爪落地先抖了抖毛，仰着脑袋四下张望。
院子比从外头瞧着的还要深。
轿子停在前院，青灰色的石板地扫得干干净净，连条石缝里的苔藓都刮得一丝不剩。
迎面是一道影壁，黑石砌的，壁上凿着九尾盘绕的纹样，跟门框上那个一个模子。
绕过影壁，后头一进院子，正北三间正房，东西各两间厢房。
檐下挂着褪了色的红绸灯笼，灯笼骨架是竹篾编的，糊的绸面叫风啃出了毛边，可洗得干净。
正房前头搁着一口半人高的石缸，缸里栽着几株叫不上名字的草。
叶子肥厚，泛着暗紫色的光，缸沿上蹲着一只石雕的蟾蜍，嘴里衔着枚铜钱。
陈最扫了一圈，心说这院子修得跟人族那边的小商贾宅子差不离。
规制、格局、摆设，处处都透着股子人味。
可细看又有不同。
石缸里那几株草是妖域才有的。
铜钱上的纹路跟人族通行的制钱完全不同。
檐下挂的灯笼也不是纸糊的，韧得像是拿什么兽皮鞣的。
掌货司事在前头引路，穿过正院往东厢走。
东厢门口蹲着两头灰毛小狐妖，见司事来了赶紧站起来让道。
屋里头摆着一张长条案，案上铺着暗灰色的粗布，布上摊着几摞竹简、一堆碎灵石、几根炭条。
靠墙一排木架子，架上搁着大大小小的石匣、兽皮口袋、骨管，码得整整齐齐。
每个匣子外头贴了块小竹牌，上头拿炭条写了字。
墙角还立着个一人多高的木柜，柜门半开着，里头塞满了竹简和兽皮卷。
整个屋子像极了人族那边商号掌柜办事的账房。
掌货司事让陈最在条案对面坐了。
自己绕到案后，还没落座，里间便传出一声叹气，长长的，沉甸甸的。
布帘一掀，从里间走出来一头狐妖。
这只狐妖比掌货司事高半头，通身银灰短毛，颧骨比旁系更突出些，耳尖那撮银毫已经白了，显出年纪。
身上那件袍子料子也更好些，青灰色的暗纹绸，袖口领口滚了一圈细毛边。
腰间系的玉佩比司事那块大出一圈，九尾盘绕的纹样也更繁复，尾数分明多出几条。
它手里攥着一卷竹简，眉头拧成一团，从里间走出来的时候嘴里还嘟囔着什么，抬眼瞧见屋里多了个生面孔，脚步顿了一下。
“什么事？”
它把竹简往案上一搁，嗓门闷闷的，显然没从方才的愁绪里缓过来。
掌货司事赶紧上前两步，压着嗓子道。
“总事，今日在街面上撞着一桩生意，特地请了这位阁下来谈谈。”
总事拿眼角扫了陈最一眼，目光在灰袍子和那杆枪上停了停，又扫到条案底下蹲着的寻影身上，眉头动了动。
风狸？
它肚子里嘀咕了一声，嘴上没问，把袍角一撩坐到案后，顺手把竹简推到一边。
“说。”
掌货司事便把街面上那些妖物拿矿石兽皮抢着换酒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掌货司事说完，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搁在案上。
是它在街面上趁乱拿一小块兽皮跟人换的一口酒，拿骨管封着，量不多，也就盖了个底。
总事把那根骨管拿起来，拔开塞子闻了闻，眉头先是一皱，又凑近了些，再闻，眉头松开了一点。
它仰头把骨管里那口酒倒进嘴里，含了一会儿，咽下去。
“这东西……”
它咂了咂嘴，又咂了咂，拿手背蹭了一下嘴角，。
“不怎么样。”
掌货司事脸上的笑僵了。
“不过，”
总事把骨管往案上一搁，捻着玉佩慢慢道。
“不怎么样，可也不难喝。关键是这东西妖域里头没有。”
它眯起眼来，银灰的竖瞳里精光一闪。
“你方才说，街面上那些蠢货为了换一口，把压箱底的物件都掏出来了？”
“亲眼所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