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刻,平壤,倭军总指挥部。
大厅里灯火通明,却没有一个人说话,只有墙边那架大钟,嘀嗒、嘀嗒,一下一下,敲在每个人的心口上。
小野次郎坐在他那张宽大的椅子里。
他的手里,捏着一份刚刚译出的电报。
电报是中司宏一临死前的最后一刻发的。
“兵团玉碎,败将无言。”
“宏一辜负天皇重托,辜负司令官厚望,唯有一死,以谢帝国。临电泣血,唯祝皇军武运长久,天皇万安。”
落款:中司宏一。
小野次郎其实,早就有了心理准备。
但他没想到,会来得这样快。
近十三万人啊。
那是他平壤兵团,三分之一的家底。
小野次郎坐在椅子里,浑浊的眼睛里,没有怒意,只剩一灰败的死寂。
也不知过了多久。
小野次郎枯涩的喉头缓缓滚动了一下,然后开口说道,音干涩而沙哑。
“……把这份电报。”
他顿了顿,
“转发给,派遣军司令部吧。”
山下贵太深深埋下头去,腰弯成了九十度。
“嗨!”
小野次郎缓缓闭上了眼。
黑风口一败,棒子国的天,塌了一半。
———
天彻底黑了,黑风口一片临时清理出来的空场上,四周点起十几堆篝火,火光跳动,把半边夜空映得通红。
几盏雪亮的汽灯吊在临时竖起的杆子上,惨白的光,把空场照得如同白昼。
两百多名荷枪实弹的战士,围成一个密密的圈。圈子当中坐着黑压一片,全是被俘的鬼子的大佐中佐军官。
这是赵云龙下的令。
总攻一结束,别人都在清点战果,而赵云龙却黑着一张脸下令。
“把小鬼子里头,大佐、中佐一级的,全给老子集合起来!”
“一个他娘的都不许漏,统统押到东口外的空场上。老子要亲自招待他们!”
这时,一个左脸带伤、身材矮壮的大佐,梗着脖子环顾四周,忽然用生硬的夏国话开了口。
“我们,是战俘。”
他抬起下巴,目光扫过周围的战士,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日内瓦公约你们是签了字的,所以必须优待战俘,我现在需要喝水,快去取水过来。”
旁边几个大佐,也抬着头,脸上一副不屑的表情。
“娘的,还想喝水?”
人群外,一个炸雷似的嗓门响了起来。
赵云龙来了。
他没戴帽子,军装的扣子崩开两颗,怀里横抱着一挺擦得锃亮的轻机枪,大步走到场边,看看那个开口的矮壮大佐。
“想喝水,老子这就送你去黄泉河喝个够!”赵云龙冷笑道。
说着抬起机枪就准备扫射。
“老赵!”
一声断喝,24师副师长程刚,快步冲了过来。
一把抓住那挺机枪的枪管,往下死死一摁。
“老赵,你要干什么!”程刚盯着他。
“干什么?”赵云龙扭头看他,一张黑脸上杀气腾腾,“老子要把他们全突突了,给王秀才报仇!”
“你疯了!”程刚的声音陡然拔高,“老赵,你不能这么干!你这么干,是要犯大错误的,是要掉脑袋的!”
他用力一指那群鬼子。
“你看清楚了!他们现在手无寸铁,已经放下武器了,他们是战俘,战俘!你懂不懂?!”
“屁的战俘!”
赵云龙脖子一梗,端着机枪就要抬起来。
“老子不管什么战俘不战俘!老子就知道,王秀才叫这帮畜生害死了,23师七千多弟兄叫这帮畜生害死了!”
他红着眼嘶吼,“这个仇,老子今天要是不报,老子赵云龙,对不起死去的兄弟,对不起自己的良心!”
“你给我让开!”
“我不让!”
程刚一个箭步抢到赵云龙身前,伸出手死死扒住那挺机枪,把枪口往旁边一引。
“老赵,你冷静一点!”他喘着粗气,压着嗓子,“你听我说....”
“现在,内阁已经成立了政治部。并且,政治部联合调查局,已经入驻了各军!”程刚盯着他,“咱们14军现在是在镇国公手下干,所以政治部和调查局,才没往咱们这派人。”
“可你要是敢在这儿,把这一帮战俘突突了,纸是包不住火的,这事一旦捅上去,谁也保不了你!”
“到那时候,你赵云龙,就得上军事法庭,挨枪子!你明白不明白?!”
“老赵,你要想清楚,你不是镇国公的第1师!我们没那个底气!”
“出问题,就出问题!”
赵云龙根本没听进去,他猛地一挣,
“大不了,老子一命抵一命!老子这条命,今天就算撂在这儿了,也要让这帮畜生给王秀才陪葬!”
说着,他胳膊一使劲,就要把程刚整个人推开。
“老赵!”程刚死死拽住机枪,把自己的胸膛,正正堵在那挺机枪的枪口前。
他盯着赵云龙,声嘶力竭。
“你要蛮干,是不是?”
“好。”程刚拍着自己的胸口,“那你就先开枪,打死我!”
“打死我程刚,再去杀他们。不然今天,有我在,你休想!”
赵云龙端着机枪,僵在了原地。
他瞪着挡在枪口前的程刚,那张黑脸上肌肉一阵阵抽动,火光一跳一跳,映着他通红的、布满血丝的眼睛。
对峙了片刻,他突然带着悲腔说道。
“老程……你,你知道吗?”
“王秀才跟我,是一个村子里出来的。我们俩,光着屁股一块儿长大。”
“那年,我在山里闹痢疾,上吐下泻,人都快不行了。”
“是他王秀才,一个半大的娃娃,硬是背着我,翻山越岭跑了一百多里的山路,跑到城里,找着郎中抓了药,把我从鬼门关硬生生背了回来。”
赵云龙的喉头滚动着,声音开始发颤。
“我赵云龙一个睁眼瞎,大字不识一筐。现在能看地图、能写自己的名字,是谁教的?”
他抬起手,重重指着自己的胸口,
“是王秀才!是他一个字一个字,手把手教出来的!”
“他那么好的一个人……”
赵云龙闭了闭眼,两行滚烫的泪,终于顺着那张黝黑粗糙的脸,无声地淌了下来。
“老程,你不知道王秀才,他这辈子有多苦。”
“组织上派他去徐英身边潜伏。”
“为了完成任务,他被逼着开枪杀死了自己的妻子杨静。”
他偏过头,肩膀剧烈地耸动,从齿缝里漏出压抑的呜咽。
“小静儿,是他青梅竹马一块儿长大的媳妇啊!他为了事业,亲手把自己的媳妇打死了。”
“他家里头,爹娘、兄弟, 也....也早死光了。”
赵云龙抬起头,泪眼模糊,
“小静儿一死,他在这世上,就剩他一个。如今,他自己,又为了国家,叫小鬼子害死在黑风口了……”
“他们两口子,全死了!”
赵云龙猛地抬起头,冲着黑风口那片黑黢黢的山谷,声嘶力竭,像是要把这满腔悲愤统统吼出来。
“他们一家人,死绝了啊!”
“现在新政府了,不能算以前的事儿。”
他收回目光,死死盯着那群鬼子大佐,泪眼里重新燃起骇人的火,
“老子不能替小静儿报仇,难道,还不能替王秀才报仇吗?!”
周围一片寂静,只有篝火,噼啪地烧着。
程刚站在枪口前,死死咬着嘴唇,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心里头像被人狠狠攥住,又酸、又堵、又疼,五味杂陈。
他跟赵云龙搭档多年,枪林弹雨里一块儿滚过来的。
他太了解这条汉子了,天不怕,地不怕,打断了肋骨自己接,哼都不哼一声。
可今天,他第一次,看见赵云龙哭。
哭得像个孩子。
说真的。
程刚望着那群鬼子,他自己的拳头也死死攥紧。
他心里,又何尝不是巴不得把这帮畜生统统枪毙,方解心头之恨!
可理智,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不行。
真杀了,就全完了。
“老赵……”程刚的声音也哑了,他往前半步,放缓了语气,几乎是在求,“我知道,我都知道。”
“这仇能报,可不是这么个报法。”
“老程,你给老子,闪开!”
赵云龙双目尽赤,胳膊猛地一抡,一股蛮力把挡在身前的程刚狠狠推了个趔趄,踉跄着倒退出去好几步。
“老赵!”程刚惊呼。
赵云龙重新抬起了轻机枪,哗啦一声,子弹上膛。
对准了场中,骤然色变的鬼子军官们。
“今天,老子就算搭上这条命不要....”
“也要替王秀才报仇!”
说着,那根扣着扳机的手指,就要扣了下去.....